"还需要多久?"
"最少两日。"
阿绣没有再追问。
应颐归还空碗,转身没入水中。水过膝,过腰,过肩。阿绣蹲于岸边,望着那白袍身影被暗色池水缓缓吞噬。
次日,污染反噬加剧。西侧多孔残骸剥离时释放极细污染丝,如无数无形发丝,试图缠上应颐灵力流。她将净世诀频率调高,以更快灵力流速切断那些丝。丝断复生,生而复断。池水渐粘,阿绣伸手再抽,指间拉出极细透明丝状物。
第三日,东侧焦木状残骸开始松动。它在淤泥中埋藏不知几载,初次被撬动时,整个池底为之震颤。应颐鼻腔渗出血丝,被池水冲淡,飘成缕缕淡红,转瞬即逝。血腥引来了池中游鱼,那些鱼早被污染,眼蒙白翳,侧线扭曲,游踪歪斜。它们聚于应颐周围,不近不远,如一圈灰黑缓慢旋转的活栅栏。
阿绣又见池心冒出一串气泡,密集而急促,如深处有人剧烈喘息。她站起身,脚踝浸入水中,又止步。应颐曾言,无论水中何状皆不可下水。她收回脚,蹲回原处,手指掐入掌心。
第四日,阿绣未归村。她托邻舍照看阿年,自己日夜守于岸边。困了则卧草地而眠,醒的时候就凝视水面。她发现池水分色而变,东侧水泛极淡青白,如淤青渐退;西侧仍暗;北侧水面偶冒气泡,携一股奇异气味,如朽木折断时散出的粉尘味。
第五日,北侧最小却最活跃的残骸现出第一道裂纹。
应颐感知到那个声响,裂纹在残骸内部蔓延,发出细微声响,如春日冰面开裂,咔,咔咔,间隔悠长。她灵力已耗其半,元婴于丹田内微萎,油尽灯枯。鼻腔血丝已成细流,她任其融于池水。环绕的鱼群开始躁动,几条冲上来啄她手臂血珠。她未驱赶。鱼在污染中憋闷太久,闻到干净血味,如饿殍闻见肉香。
阿绣注视自己的手,暗斑自腕蔓延至小臂,由灰转淡,愈淡愈淡。她将手探入水中,暗斑边缘的灰色正在消退,水中有某种力量正向外拔。池中净化之力正沿污染源头反溯。凡饮渌华池水者,体内皆有一丝无形之线连向池底三块残骸。应颐在池底拔除源头,那些丝便开始松动。
第六日,北侧残骸裂纹扩及全表。东侧残骸完全脱离淤泥,漂浮于阵眼上方,如一块烧透的炭。西侧残骸多孔结构开始塌缩,每孔皆向内凹陷,如无数同时被堵住的尖叫之口。
应颐灵力仅剩三成,唇部因灵力透支显得惨白,环绕的鱼群由数十条增至百余条,密密匝匝绕她旋转,灰黑漩涡裹住她的身形。她不见岸上的阿绣,阿绣亦看不见她。
阿绣蹲于岸边,膝上放着应颐的白袍下摆——首日换气时撕下拧水,早已干透。她将布料攥于手中,六日过去,原本沾染的泥点已被她攥成粉末。
最后一日。
三块残骸同时碎裂。
北侧残骸最先崩解,裂纹自表及里,残骸如被内力撑爆,碎成无数极薄黑片。它碎裂瞬间释放最后反噬——三块中积累最久的污染波动,如压至极限的弹簧猛然弹开,自池底直冲水面。岸边的阿绣被这股力量推得跌坐,手掌撑于泥地,渌华池水面炸开环形巨浪。
东侧残骸在北侧碎裂的冲击波中瓦解,它在淤泥中埋藏太久,碎片非崩而"塌",如烧尽木炭轻触即散。西侧残骸最后碎裂,多孔结构塌缩至极限时发出尖锐啸叫,刺得应颐神识剧痛。随即所有孔洞同时闭合,残骸整体碎裂,碎片如玻璃沉入淤泥。
污染循环已断。
池水开始转清,自应颐盘坐处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如水底拧开巨大清水阀门。灰暗被向外推,越推越淡,及岸时已几不可见。鱼群停止游弋,眼中白翳未消,但侧线不再扭曲,游动轨迹由歪斜转为平稳弧线。
应颐浮出水面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游至岸边,伏卧草地,大口喘息。渌华池水自她发间、衣袍滴落,在草地上洇出深色水迹,她鼻腔内涌出残余的血丝。
“仙灵大人!”阿绣顾不得早已麻木的双腿,想去扶起力竭的应颐。
应颐看着阿绣逐渐放大的脸,紧绷的绳瞬间松软,放心的晕了过去。
微光透过干草编织的窗户,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应颐睁开眼,却见一位老妇人疾速走出。
“大人醒了,来人呐!”
应颐盘坐在床上,床前的几号人用着虔诚的目光望向她,不是跪下的就好了。
“你们快起来,谢意和感恩我都收到了,此后的生活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仙灵大人,您为我们付出这么大的牺牲,本应如此。”
最终,渌华池的人们纷纷献上了各自的奉物,有的是珍藏的矿石,有的是家中挤出的一份食物,他们为她奉上最真挚的心意。
“应颐大人,您像天衡山那边的仙人,您是从那边过来的吗?”一位常行走在外的人问到。
“仙人?我不是仙人,我也不知道我来自何方。”应颐好奇,这个世界的仙人也可以用灵力吗?
“那您可有称号?”
“称号?那我便称浮黎吧。”应颐暗自念了念,哼哼,很有仙人的感觉嘛。
浮黎,身处幽谷,仰望星河。在一片混沌中,黯淡的系统忽的闪了一下,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