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出来了?”
“我见您往池边走,怕您喝池里的水。”阿绣走进水里,走到应颐身边站定。她低头望着脚下的水面,“我男人死之前,我每晚都来池边。他走了以后我就没再来过。今天是头一回。”
“为什么跟过来?”
“不知道。您来了,我就想跟着来了。”
两人并肩站在水中。月亮从云层后移出来,渌华池的水面忽然亮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应颐看见了,池底最深处三块残骸所在的位置,有三团极淡的暗色在缓缓蠕动,像水底尚未散尽的墨迹。
“池底有东西。”应颐说。
“什么东西?”
“魔神残骸,它们在污染池水。”
阿绣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月光下那些暗斑的颜色比白天更深,像一朵朵铅灰色的云。
“能治吗?”
“能,但要下去。下到池底。”
“危险吗?”
“当然危险。”
阿绣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应颐。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层灰败的气色被冲淡了些,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
“仙灵大人,您要是治好了这池水,我让阿年认您当干娘。”
应颐看着她。
“他爹不在了,干娘也是娘。”
应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望着水面,月光下她和阿绣的倒影并排浮着,被微波揉碎,又重新聚拢。水依旧很凉,凉得脚踝发麻,但她没有动。
“先治水。”她说,“干娘的事,治好了再说。”
阿绣笑了笑。这次的笑比在灶台边时要长些。她弯下腰,双手掬起一捧池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月光里的水珠亮得像碎银子。
“我以前也这样掬水。”她说,“我男人在的时候。他打猎回来,蹲在池边洗脸,我就蹲在旁边掬水泼他。他说水凉,我说凉才舒服。”
她松开手,最后一捧水落回池里。
“后来他不在了,我就不来池边了。”
应颐看着她用湿手在衣襟上擦干。那只手上,暗斑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副正在编织的灰色手套。
“阿绣。”
“嗯?”
“你男人的名字,告诉我。”
阿绣抬头看她,眼眶红着,却没有哭。“阿岩。岩石的岩。”
“好名字。”
“说岩石硬,不容易死。结果还是走了。”
“名字留下了,人就不算真的走。”
阿绣看着应颐。月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成两道银线。她没有擦,蹲下身,将手按在池边的泥土里。那只布满暗斑的手,在月光下像一截被水浸泡太久的树枝,可她按在泥土里的姿势很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仙灵大人,您要下去,我在这儿等。”
“不用等,回去陪阿年。”
“他睡着了,一觉到天亮,雷打不动,跟他爹一个样。”阿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等,您下去多久,我就等多久。”
应颐没有再劝,她转过身,面朝池水。月亮已移至天心,渌华池的水面亮得像一面银盘。池底深处,魔神残骸的污染波动仍在持续,规律而缓慢,如同正在倒数的计时器。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池的深处。水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没过了肩头。冰凉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身后的岸上,阿绣蹲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像另一块沉默的岩石。
池水在她头顶合拢,月光被水面割成碎片,散落在她沉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