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在阿青掌心里散开,簌簌落回田里。
“散得快,意味着沙性重,要掺黏土。”
阿青从另一块田抓了一把,捏紧,松开,土黏成团,在掌心里留了个印子。
“若粘成团,则黏性重,要掺沙。”
“掺多少?”
“沙性田,三份沙掺一份黏,黏性田,三份黏掺一份沙。不沙不黏的,不用掺。”
阿青蹲下去,又抓了一把松开,看土从指缝间漏下去的速度。看完,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空白册子,是应颐从《陶氏农书》后面裁下的空页,用粗线给她缝起来的,阿青低头往上记。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写错了就用手指蘸口水涂掉重写,纸面被涂得起了一层毛。
“麻坪村东头田,沙性,掺黏土一份。”
写完,她抬头。“师父,三份是多少。”
应颐抓了一把土,倒在阿青掌心里,分了三小堆,又从旁边抓了一把黏土,分成一小堆,并排放着。
阿青低头看那四小堆土。看了一会儿,明白的点点头。
每到一个村子,阿青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田边捏土。捏完就记,麻坪村东头田,沙性,掺黏土三分。松坡村南坡田,黏性,掺沙一份。字越写越顺,涂改越来越少。
应颐看着她记的那些字,忽然想起阿禾。几十年前,天衡山山谷里,那个为了学会聚灵阵几天天没合眼的女孩,如今不知道还活着没有。筑基期寿元两百岁,阿禾是凡人。算算年纪,如果还在,也该老了。
她没有回头去找。
秋收后,阿青的册子记满了。厚厚的一本,全是土的性子、水的脾气、种子发芽的温度、不同田块的出苗早晚。应颐翻完最后一页,合上。
“这本册子,你留着。”
“您呢。”
应颐指了指自己的头。
阿青把册子双手捧着,跪下,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泥地上,闷闷的一声。
应颐没有扶她,站在那里,受了这个磕头。
“起来,明年春耕,你自己带人。我在旁边看。”
阿青慢慢站起来,额头沾着一点泥,她抬手蹭了蹭,又放下,终究没擦。
第二年的春耕,阿青第一次独立带人播种。站在麻坪村最大的一块田边上,面前是七八个老农,年纪加起来比她大十倍。
“张伯,你家的田在东头,沙性,掺过黏土了,今年种密一指。”
“密了不怕倒?”
“黏土掺够了,根扎得深。倒不了。”
张伯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李叔,你家的在南坡,黏性重。掺沙之后水走得快,苗间距放宽两指。”
“宽了不浪费地?”
“水走得快,根要往外扩。宽了才够吃水。”
李叔也点头。
应颐坐在远处的山坡上,指尖捻着一株狗尾草,望着田埂上的身影。阿青的声音一开始还有点发紧,说起第三块田时,语调渐渐松快下来。她蹲在田边,教一个老农怎么捏土辨质:抓一把,捏紧,松开,手掌摊平,让土自己散开。姿势和应颐一模一样。
老农学着她的样子捏了一把。
“散得快,沙性。”
“对,张伯你看,你的手也能摸出来。”
张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粗糙的掌纹里嵌满泥土,掌心的土正慢慢散成一摊。“是散的。”他抬头看阿青,笑了一声,“我这手,种了四十年地,今天才知道它会说话。”
傍晚,阿青干完活,爬上应颐坐的山坡,在她旁边坐下来。夕阳把麻坪村的梯田染成金色,水光在晚风里碎成千万片。
“师父,您走过多少地方了。”
“不记得了。”
“那您还要走很久。”
“为什么?”
阿青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住。“您教人种地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法术的光,是想留下来的光。”她停了一下。“但您每次都走了。”
应颐没有回答。
那晚,应颐在阿青家的灶台边,就着柴火的暖光吃了三碗饭。阿青的弟弟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睛还是很大,但会笑了。他从灶膛边摸出一块烤红薯,递过来。
“阿姐说您喜欢吃甜的。”
红薯烤得焦黑,掰开来,里面金黄。应颐接过来,吃了。
“甜不甜。”
“甜。”
“阿姐烤的,她让我蹲在这儿,蹲得腿都麻了,就这么翻了整整一下午。”
应颐看了一眼阿青,阿青埋着头扒饭,耳朵尖悄悄红着。
第二天清晨,雾很大,应颐在雾里离开了井根村。走出村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阿青站在屋顶上,雾在她身边缠缠绕绕,把她的身影揉得淡了,再淡了。
应颐转回头,继续走。
怀里的《陶氏农书》被翻得起了毛边,桐油布封皮被手掌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阿青的册子是另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