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意空濛,连绵起伏的山脉映入眼帘。
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还没湿透衣料就先散了。镇子靠山吃山——山上出石灰岩,镇上几代人都以烧石灰为生。但那天整座镇子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灰烟,不像正常窑烟那般直上青天的利落,而是从窑体裂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被细雨一压,便贴着地面流淌,似一条灰白色的无头蛇。
她顺着烟找到了源头。
那是一座老窑,窑体用黄泥和石块砌成,上半部分烧出了裂缝,灰烟从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闷闷的焦苦味。一个老人蹲在窑口,浑身被烟熏得灰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根捅火棍,一动不动。他的头发、眉毛、肩头全落满了灰,活像一尊尚未烧透的泥胎。
应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人没看她,目光紧盯着窑口。“烧了四十年,今年烧一窑废一窑,找不出毛病。”
“火稳不稳?”
“不稳,呼......呼......地跳。”
“什么时候开始跳的?”
“开春,换了新窑膛之后。”
“谁砌的?”
老人沉默片刻,说:“我砌的。”
应颐站起来,绕着窑走了一圈。她将神识压到极细,探进窑膛内部。火从底部往上蹿,但两侧的通风不对称,左边进风口比右边窄了两指,热气偏向右方,导致左边的石灰石烧不透,右边的则过烧碎裂。这不是材料的问题,而是气流走向的偏差。她收回神识,回到老人身旁蹲下。
“左边进风口比右边窄。”
老人转头看她,这是应颐进镇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窄了多少?”
“两指。”
老人把捅火棍搁在地上,站起身走到窑体左侧。他蹲下去,用手掌比了比进风口的宽度,又走到右侧比了比。比完后,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石,用力砸向左侧进风口的边缘。砸了三下,黄泥封口碎裂,露出里面原本的砖砌结构。他没说话,回去拿起捅火棍,从窑口探进去,凭手感调整了内部挡火砖的位置。
“点火试试。”
应颐看着他:“现在?”
“毛病找到了,不现在试,留着过年?”
火重新点了起来,起初烟气还是从老裂缝里往外冒,呈灰白色,带着闷苦的味道。烧了约莫半刻钟,烟的颜色开始变化——从灰白转为淡青,四处乱钻的烟开始直直地往烟囱里窜。火声也变了,之前是一跳一跳的闷响,现在稳了,是连绵的、像一匹厚布被匀速撕开的声音。
老人蹲在窑口,把耳朵贴在窑体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将捅火棍放在膝盖上,双手搭了上去。
“你修过窑?”
“修过堤,道理差不多。”
“堤是水,窑是火。”
“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走,都是找路。”
他从窑口站起来,走进屋里,翻出一个木匣子。匣子很旧,边角磨圆了,铜扣也锈了。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本比《陶氏农书》更破旧的册子,封皮被烟熏得发黑,书页脆得几乎不敢翻动,封皮上写着三个字:《窑火诀》。
他双手递过来:“老霍家五代人的手艺,看火候、辨石质、砌窑膛,都在里面。您拿着。”
应颐没接:“五代人的心血就这么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