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风景时而怡人，时而噎人，总有两三魔物上前骚扰。

“老伯啊，这儿是个什么地方？”风风雨雨走来，除了应颐最注重的脸蛋，上半身勉强算得干净，裙摆上的深色污渍落魄不堪。

“这地方叫轻策庄，姑娘可是外来人？眼生的很。”

说是“庄”，其实是散落在山坡上的七八个村落，中间被层层叠叠的梯田连接着，远远望去像一把半撑开的折扇。她本来打算路过，找些功德任务，攒够了就继续走。

可远方的梯田让她停下了脚步。

梯田很美，水光一层一层从山腰铺下来，每块田的边缘都被拍得光滑结实，看得出修的人用手掌抹过很多遍。但最下面三层田的稻子不对劲，叶片从尖端开始发黄，不是枯黄，是一种灰败的暗黄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叶脉内部往外吸。穗子瘪小，捏上去轻飘飘的，稻壳里没有实感。应颐蹲在田埂上，把手插进泥土。

土壤很凉，是一种从深处渗上来的阴冷，顺着掌纹往手腕上爬。她闭上眼，神识沿着土壤的颗粒缝隙往下探，泥土里有极微弱的污染残留，不是魔神残渣那种灼烧感，更接近于某种缓慢的衰变。像古老的伤口，血早就流干了，但疤还在，疤下面的组织一直没有真正愈合。她收回神识，睁开眼，一个老农蹲在她旁边不远处，眼神带着敬畏。

老农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土。那双手经历了数十年的辛苦劳作，陈厚的老茧是辛勤的证据。

应颐问：“这地，从什么时候开始坏的。”

老农说：“十来年了，一年比一年差。以前这块田打的稻子够一家人吃半年，现在只能收三成。”

应颐又问：“上面几层呢？”

老农说：“上面还好，就是水往下流，最下面的田先坏。”

应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带我去水源地。”

老农叫陶叔，一辈子种地，没离开过轻策庄。他带应颐爬了两个时辰的山路，爬到水源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水源地是一处山泉，从岩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潭。潭底的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颜色分明。应颐蹲下，以神识探查泉水，泉水本身没问题，干净得近乎寡淡，污染不在水源。

她回到梯田，在上下三层分别取了土样。每取一处，就把土样摊在掌心里，以灵力逐一解析。最下层梯田的土壤里，有一种极淡的暗色沉积，已然扩散开来，年复一年的扩张、侵蚀这片土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终归是可以净化的。

“能治。”应颐把土样倒回田里，拍了拍手掌。“就是会有些慢。”

陶叔问多慢，应颐说一块田一块田来。

她开始以净水诀净化土壤。灵力不能支持大范围的覆盖整片土壤，便像用针尖挑刺一样，一点一点渗进土壤的颗粒之间，找到那些暗色沉积，然后剥离。剥离一层，土壤的颜色就浅一分。净化完一小块，她就把手插回土里，感受温度的变化。一开始是微凉的，然后是温的，最后回到正常的、被日光晒透的那种暖。像摸到一个人的体温从发烧退到正常。

应颐从第一块田开始，每天清晨，到日头偏西就收工。陶叔蹲在田埂上看，起初只是看着应颐操作，后来开始帮她把净化过的田重新抹平田埂。他那双嵌着泥土的手掌拍在湿泥上，一下，一下，节奏比应颐的净水诀还稳。

净化第七块田的时候，陶叔忽然说：“仙灵大人，您种过地吗。”

应颐的手顿了顿。“没有。”

陶叔说：“那您怎么知道土好了没好。”

应颐沉默了一息，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摊开。掌纹里嵌满了湿润的细泥。

“摸出来的，好的土，手感不一样，是松的，暖的。”

陶叔没再说话。但从那天起，应颐每净化完一块田，陶叔就会脱掉草鞋，光脚踩进去，走一圈。他的脚底比手掌更厚，茧子硬得像一层老树皮。走完一圈，他低头看自己的脚，然后点头。两人就一起蹲在田埂上，看水从上层梯田流下来，漫过刚净化好的泥土。水是清的，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