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颐不只是净化，她开始教陶叔轮作。一份她从现代带来的农业知识：水稻之后种豆科，豆科的根能肥田；豆科之后休耕一季，让土地恢复肥力。陶叔起初不太信，蹲在田埂上把她画的轮作图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他扛着锄头下了田，把第一批豆种按她说的间距埋进土里。

应颐说：“种地这件事，我不一定比你懂。但土累了也要休息，这个道理哪都一样。”

陶叔把一粒豆种按进土里，用拇指压实。“土累了也要休息。”

他念了一遍，然后笑了。是那种老农被点醒后恍然大悟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犁铧翻开的垄沟。“是了。是这么个理。”

秋收。应颐在轻策庄待了整整一季，从春耕到秋收。陶叔那块最差的田，净化前只能收三成的那块，收了七成。不算是丰收，稻穗还是比正常的短了一截，但谷粒是实的，捏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能养活人。陶叔蹲在田边，把那串稻穗搓开来，一粒一粒数过去，数完，把稻粒拢回掌心，握了很久。

那天傍晚，陶叔端来新米煮的饭。白瓷碗，米饭堆得冒尖，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米脂的甜味。应颐接过来，吃了一口。米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不是糖的甜，是淀粉被唾液分解时那种极淡的、要细细抿才能尝出来的甜。她吃了三碗。陶叔问还要吗。

应颐端着空碗，说：“要，但我不好意思说。”

陶叔大笑，起身去添饭。笑声在梯田上空飘了好一阵才散。

系统奖励：【灵植图谱·残卷二】应颐看着那行字，把碗里最后一粒米夹进嘴里。

“残卷，又是残卷，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人机系统只会发出不会回复。

梯田里的水光倒映着夕阳，一层一层亮下去，像点了一山坡的灯。

她在轻策庄又住了一阵子，其间下过一场暴雨。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梯田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应颐站在陶叔家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新修的排水渠分流、蓄积、缓缓注入梯田。水渠是她带着村里人修的——不是她修，是她教，他们修。陶叔砌渠壁的时候，每一块石头都要用手掌摸过，确认光滑面朝外，粗糙面朝里。应颐问为什么。

陶叔说：“水流过光滑面，不伤渠壁。你教的。”

雨停之后，陶叔蹲在蓄水池边，忽然说：“仙灵大人，您说这水，从山上流到田里，又从田里流到溪里，最后去哪了。”

应颐想了想。“去海里。蒸发了变成云。云再下雨。雨又落到山上。”

陶叔沉默了许久，久到应颐以为他不打算接话了。然后他说：“那就是说，水是活的。走了还会回来。”

应颐没有回答，她看着蓄水池里的倒影，天空被雨洗过，裂隙的边缘比平时淡了些，但还在。倒影里的裂隙和她头顶的裂隙对称着，像两道互相映照的伤疤。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出租屋里烧开水的那个电水壶。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蒸汽扑在厨房的瓷砖上凝成水珠。那壶水后来去哪了，她不记得了。大概倒进了泡面碗里。大概是哪天的加班夜，凌晨两三点，面泡好了，水太烫，还不小心烫伤了手。

离开轻策庄那天是个清晨，雾很大。应颐没有告诉任何人，把两枚魔物的角插在腰间，白袍的下摆已经换过了，陶叔的老伴用粗麻布给她缝了一条新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她独自走出村口，走到半山腰，雾散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轻策庄的梯田在晨光里一层一层亮起来，新插的稻秧绿得晃眼，陶叔光脚踩在田埂上，正弯腰把一株歪倒的秧苗扶正。他没有看见她。应颐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轻策庄地界，系统弹出提示：【功德加五十二灵气转化率：百分之零点三五，轻策庄区域任务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七】应颐看着“六十七”那个数字，说：“下次回来，就把剩下的三十三补上。”系统没有回应，但她怀里多了一样东西。

离开前一天晚上，陶叔从自家屋里的木箱底翻出一本手抄册子。封皮是桐油布包着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是轻薄的粗纸，纸页泛黄发脆。他把册子双手递过来，应颐翻开，扉页上写着四个字：陶氏农书。字迹端正，但笔画有些抖，像握笔的手已经很老了。里面记的是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蓄水，哪块田喜肥，哪块田怕涝。老陶家五代人记下来的家谱。

应颐没有推辞，她把册子收入系统背包，背包里唯二的是一把剑，净化完土壤的奖励。走出轻策庄地界后，她站在山路拐角处，把农书从背包取出来，翻到扉页。陶叔的字迹端正而抖。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去。

远处，另一缕炊烟正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在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