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走了。
像一阵裹挟着恶意和寒意的旋风,来得突兀,走得也仓皇。他最后看向顾承泽和林浅夏那一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被彻底无视的羞辱,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但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冲出了咖啡厅的门,门上的风铃被他撞得一阵狂乱作响,久久不息。
咖啡厅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前那剑拔弩张、几乎要凝固的空气,随着秦风的离去,骤然一空。但取而代之的,并非轻松,而是一种更微妙的、紧绷的尴尬和茫然。其他客人或明或暗的窥探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林浅夏的背上。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后留下的、沉闷的余响。
顾承泽……刚刚做了什么?
他拉起了她的手,将那枚刻着“To my real moon”的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冰凉的铂金环套住指根,带来一种奇异而沉重的束缚感。然后,他对秦风说——“现在,她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
这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炭,烫在她的耳朵里,也烫在她的手指上。
她猛地缩回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坚硬的钻石,像被烫到一样,浑身一颤。她慌乱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去摘那枚戒指。
“别摘。”
顾承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已经松开了握着她的手,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姿态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充满戏剧性的冲突,只是每日例会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林浅夏的动作僵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顾承泽。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脸色惨白的样子。
“演、演戏而已……”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重复着他刚才对秦风的解释,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向他确认,“顾先生,刚才……是演戏,对吧?为了应付秦风?”
顾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美式,喝了一口,然后才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演戏。但也是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林浅夏的心猛地一紧。
“从今天开始,至少在公开场合,”顾承泽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就是我顾承泽的‘未婚妻’。这枚戒指,戴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要摘下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里面蕴含的那种不容置喙的意味,却让林浅夏感到一阵心悸。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命令。
未婚妻……演戏……契约……
几个词在她混乱的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碰撞。她低头,看向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戒指。钻石的光芒冰冷而璀璨,铂金的戒圈紧紧贴着皮肤,带来真实的、微凉的触感。这一切,都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秦风被暂时击退了,用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顾承泽用一纸“婚约”,将她和他绑在了一起,也暂时堵住了秦风的嘴。但这“婚约”是假的,是契约的一部分。
可为什么……她的心跳得这么快?为什么手指上的戒指,感觉如此沉重,又带着一丝隐秘的、让她恐慌的灼热?
“顾先生……”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图理清思绪,“我们之前说的……是契约。是假装‘女朋友’,应付您家里。可‘未婚妻’……”
“有区别吗?”顾承泽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女朋友’可以随时分手,‘未婚妻’的约束力更强,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试探。尤其是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散落的、属于苏清婉的照片,意有所指,“尤其是在有人试图用这种低级手段搅局的时候。‘未婚妻’的身份,能让某些人彻底死心,也能让你……更安全。”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将秦风可能的后续反应都算计了进去。用一重更牢固的“身份”,将她置于他的羽翼之下,隔绝外界的恶意。这应该让她感到安心,不是吗?可为什么,她心里却涌起一股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因为他太冷静了。冷静得就像在下一盘棋,而她,是他棋盘上一颗刚刚被赋予了新角色的棋子。一枚……刻着“To my real moon”的棋子。
“一年,两百万,随叫随到,配合我出席所有必要的公开和家庭场合,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我们之间的契约关系。”顾承泽不再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A4纸文件,推到林浅夏面前,“这是正式的契约书。条款很清晰,你可以看一下。报酬会分四次支付,签约后支付第一笔五十万,后续每三个月支付五十万。如果你没有异议,就在这里签字。”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准备好一切。文件打印得清清楚楚,条款列明,权利义务分明,违约金数额高昂,完全是一份标准的商业合同格式。
林浅夏看着那份契约书,又看看自己手指上那枚象征着“未婚妻”身份的戒指,最后,目光落在顾承泽平静无波的脸上。
巨大的荒谬感再次袭来。几分钟前,她还坐在他对面,哭着坦白自己是个骗子,准备还钱然后接受审判。几分钟后,她手指上多了一枚昂贵的钻戒,面前摆着一份年薪两百万的“工作合同”,身份从“骗子”变成了“契约未婚妻”。
这转折快得像过山车,让她头晕目眩,无法适应。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这个问题从刚才就盘亘在她心头,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顾先生,您明明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个满身漏洞、毫无价值、刚刚还试图骗他钱的林浅夏?
顾承泽似乎对她的问题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脸上。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都要“专注”。他看着她因为紧张和困惑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因为哭泣和熬夜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鼻梁上那几颗浅褐色的、小小的雀斑。
然后,他缓缓开口,给出了一个让林浅夏完全愣住的答案:
“因为你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