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叠照片被摔在桌面上的声音,其实并不算特别响亮,在充斥着咖啡香气与轻柔背景音乐的室内,甚至显得有些沉闷。但听在林浅夏耳中,却无异于惊雷炸响,又像是钝器狠狠击打在心口,震得她浑身一颤,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瞬间发黑。
照片散开,铺了小半张桌子。在午后透过玻璃窗的、明亮得过分的阳光下,那些高像素的精修照片,每一张都纤毫毕现,冲击着人的视觉神经。
是苏清婉。
各种各样的苏清婉。
有在图书馆窗边凝神看书的侧影,阳光为她完美的侧脸轮廓镀上柔金,睫毛纤长,鼻梁高挺,下颌线优美如画。有在盛大晚宴上身着曳地礼服、巧笑倩兮的模样,璀璨的水晶灯下,她妆容精致,明眸善睐,脖颈间的钻石项链折射出炫目的光,整个人像是在发光。有在校园樱花树下穿着碎花长裙的全身照,春风拂过,花瓣纷飞,她回眸一笑,青春逼人,艳丽不可方物。还有对镜的自拍,皮肤吹弹可破,五官明艳大气,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恰到好处,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第一眼就让人屏息凝神、移不开视线的大美女。
这些照片,角度、光线、场景、服饰各不相同,但核心相同——都是同一个人,都拥有着同一张堪称完美的、极具辨识度的脸。是那种走在任何地方都会被行注目礼、会被轻易记住、会被无数人奉为“女神”的脸。
而与这些照片形成惨烈、残酷、近乎凌迟般对比的,是此刻僵坐在桌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眼神惊恐涣散,穿着朴素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鼻梁上点缀着几颗浅褐色雀斑,清秀但绝不起眼的——林浅夏。
云泥之别。不,是泥土与稀世明珠之别。是赝品与真迹之别。是东施与西施之别。
秦风就站在桌边,双手插在深灰色风衣的口袋里,微微弯着腰,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林浅夏瞬间血色尽失、摇摇欲坠的反应。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看好戏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刻薄的得意,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她和桌上那些照片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定格在坐在林浅夏对面、自他出现后便神色未变的顾承泽脸上。
“哟,顾总,”秦风拖长了语调,声音刻意拔高,确保周围几桌零星客人能听清,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这么巧,又在这儿遇到您。跟……‘女朋友’约会呢?”
他故意在“女朋友”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桌上苏清婉那些光彩照人的照片,又瞥了一眼旁边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林浅夏,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用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故作惊讶的口吻,继续说道:
“您这位‘女朋友’……长得可真够‘百变’的啊?”
他顿了顿,欣赏着林浅夏因为这句话而猛然一颤、手指死死抠进掌心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也更加恶毒:
“昨天在巷子里看着,还清汤寡水、我见犹怜的。怎么今天这照片上……就倾国倾城、判若两人了?”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林浅夏苍白颤抖的侧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那颗蓄谋已久的、致命的炸弹,抛了出来:
“该不会是……学了什么了不得的‘变脸’绝活?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和侮辱性,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顾承泽,语气充满了“好意”的“提醒”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顾总您怀里这位千娇百媚、让您捧在手心里的‘月亮小饼干’……”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欣赏着顾承泽平静无波的脸,和林浅夏几乎要崩溃的神情,然后,才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那几个字,重重地砸了出来:
“根、本、就、是、另、一、张、脸、啊?!”
话音落下,咖啡厅这一角,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音乐似乎都识趣地低了下去。远处吧台后店员擦拭杯具的细微声响,邻桌客人偶尔的低声交谈,此刻都消失不见。所有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重和冰冷,压得林浅夏几乎无法呼吸。
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也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巨大的羞耻、难堪、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瞬间将她淹没。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紧紧攥在一起、放在膝上的双手,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让它掉下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从指尖到心脏,一片冰凉。
完了。全完了。
秦风果然没有放过她。他选在了这个最要命的时间,最要命的地点,用这种最侮辱、最公开的方式,将她最不堪、最丑陋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摊在阳光下,摊在顾承泽面前,摊在所有人面前。
她是个骗子。一个用别人照片、处心积虑骗钱骗感情的、卑劣的骗子。
而这个她欺骗了三个月、愧疚了三个月、甚至……在某个隐秘角落悄悄心动了的男人,此刻就坐在对面,听着这一切。
他会怎么想?震惊?暴怒?觉得被愚弄的耻辱?还是像秦风期待的那样,觉得无比难堪和厌恶?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顾承泽的表情。她像一只等待最终审判的羔羊,蜷缩在椅子上,等待着那记致命的裁决落下。
一秒,两秒……
时间在死寂中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预想中的怒斥、冷笑、或者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林浅夏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她看到,顾承泽伸出了手。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平静地拿起了散落在桌面上、最上面的那张苏清婉在晚宴上的照片。
他的动作很从容,甚至称得上优雅。他用指尖捏着照片的一角,举到眼前,目光平静地、像是在鉴赏一幅寻常画作般,看了看。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深邃的侧脸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疏离的样子。没有惊讶,没有震怒,没有被人当众揭穿“戴绿帽”的难堪,甚至连一丝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就那样,平静地,一张,一张,翻看着那些照片。
苏清婉在图书馆的侧影,樱花树下的回眸,对镜的自拍……他翻看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在每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几乎一致,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无聊的程序。
整个过程,秦风脸上那种得意洋洋、等着看好戏的表情,逐渐凝固,然后,慢慢转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和……不安。他死死盯着顾承泽,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但失败了。顾承泽平静得……不像个刚刚被当众告知“你女朋友是假货”的正常男人。
终于,顾承泽翻完了最后一张照片。他将手中那张对镜自拍轻轻放回桌上,然后,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秦风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秦风有些僵硬的表情。没有怒火,没有嘲讽,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然后,顾承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质感:
“说完了?”
只有三个字。
平静的疑问句。没有情绪,没有质问,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秦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设想过顾承泽的无数种反应——暴怒,否认,质疑,甚至恼羞成怒对他动手——但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种……近乎无视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感到难堪,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以为是的得意上。
“顾承泽!”秦风的语气忍不住拔高,带上了一丝被轻视的恼怒,“你他妈没听清楚吗?她在骗你!她用假照片!用别人的脸!骗你的钱,骗你的感情!这个坐在你面前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你在网上聊了三个月的那个‘月亮小饼干’!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指着林浅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心底那一丝莫名的不安和……恐慌。
林浅夏被他指得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是的,她是骗子。秦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无可辩驳。
然而,顾承泽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听了秦风这番激烈的指控,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点了点头。
然后用那种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我知道。”
我知道。
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像两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惊雷,轰然炸响在凝固的空气里!
不仅秦风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就连一直死死低着头的林浅夏,也猛地抬起头,沾满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