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偌大的妖王殿中废弃宫殿,如今反倒是派上了用场,林肆一行人勉强住下,还各自分到寝殿,不必几人挤在一起。
望着那天上的碎月,林休笑忍不住伸出手来,妄想触碰它。
他们来到这里究竟多久了,妹妹失踪了多久了,还有林肆,究竟还能活多久?
想来去年的今日,他本是生活在缘溪村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他回到床上,将脑袋蒙在被子里,一切都虚幻的不真实。
玉霄想来是真不在这里,可是,玉霄还能在哪里?若真找不到了,林肆怎么办?
他自诩自己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可不知道怎的,自从遇到了另一个自己,他似乎快要找不到真正的自己了。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林休笑将头钻出来,扯着嗓子问道。
“我!”不等林休笑起床,那门便直接被打开。
男人面相极为年轻,似乎不及弱冠,长眉星眸,嘴角上翘,天生笑面,脸上却是挂着点点忧愁。
一头黑发散在肩头,身着白衣,姿态懒散,放荡不羁地朝着林休笑笑了笑。
“这么晚不睡?”林休笑也散着长发,他将被子掀开,坐在床上道。
“你哪里看出来晚了,你不也没睡么?”他倒也无所谓,一屁股坐在床上,手中还抓着阚隐的酒壶。
“滚下去。”林休笑还记着刚刚在洞窟里林肆的那个眼神。
“为什么?”林肆没察觉到什么,屁股没挪动半分,反而继续问道。
“我嫌弃。”
“嫌弃什么?”虽是这样,他还是乖乖地站了起来,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我们不是一样的么?”
“我们不一样。”林休笑语气沉重。
林肆也察觉到了氛围不对劲,他将那酒壶放到桌子上,然后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们,哪里不一样?”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们明明外貌,性格,喜好,甚至灵魂都一样。”
“除了外貌,我们哪里都不一样。”他没有看着林肆,只是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是什么时候动情的。
他说不清。
在这滚滚红尘之中,从来没有两个人的灵魂会契合到如此程度,他们相隔了百年,早已不是同一个人了。
或许是剑狱之渊,黄沙之上意乱情迷的一晚,或许是被影困住之后第一眼见到的人。
又或许,是缘溪村仙盟大会,二人初见之时,他射出的那一箭,只指心弦。
他抬眸,盯着林肆的眼睛,他看见了“自己”。
他忍不住捶了捶心口,承受着心脏撕裂的痛苦,缓缓开口道
“就比如…你喜欢的人是…师尊,是青疏。”
“而且我喜欢的人,早就死了。”
只见林肆偏过头去,不再盯着他看,而是声音沉闷“你喜欢的人,怎么死的。”
林休笑忍不住在心中气笑,看嘛,这个人就是没有心,明明都知道人家伤心了,却还要揭开人家伤口来看。
看来我们真的不一样。
林休笑故作伤心地流了几滴泪,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几点泪滴是真是假,只是用一种悲伤的语调说“他是淹死的,我很爱他。”
林肆故意不去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两杯酒,一杯递到林休笑手上,另一杯则自己一口闷了。
空气似乎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二人此起彼伏地呼吸声,交错不息,重重叠叠。
良久,林休笑将酒洒在地上,倒入被褥之中,望着天花板问道
“尉迟暝只怕是这辈子都回不去了,那师尊对你而言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到手咯?”他打趣道。
“嗯。”林肆闷闷地答道,林休笑望着他的背影,竟生出了几分凄凉之感。
林休笑:“若是,找不到玉霄了,你要怎么办呢?”
林肆的回答依旧简明扼要“不知道。”
林肆很想将话头就此打住,反问道“三日后他们大婚,你怎么……看。”
“那不关我的事,我只想知道,你会杀了我吗?”林休笑没有管他,而是自顾自地将心中的问题抛了出来。
林肆转过头来,盯着林休笑。
只见他只穿着内衫,眼角泛红,一双眼眸似湖面一般晶莹剔透,发丝微乱,气若游丝。
要是在十几天之前的浮云山,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然后夺舍他的身体,取代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永享极乐。
可是现在……
林肆没有回答,只是拿上酒壶快步走向门口。
眼见半只脚踏出门口,他却又停了下来,回过头冷声道“今日本想同你痛快喝酒,还去找阚隐要了酒壶,借了点当地的酒。”
“可现在看来,你因心爱之人,已是伤心过度,恨不得……赶快去那阎罗殿,寻他了。”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休笑跌坐在床上,只是注视着那白色身影渐渐化着一个点,直到消失不见。
他苦笑一声,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