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册子往前推了推，让他自己看。

谢无咎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抄录的是一份名单——大梁官吏迁调录，庆安十一年至庆安十五年间，京城各衙门的人员变动记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籍贯、入仕年份、举荐人和去职原因。

鬼手婆婆的字。他在苏暮云提供过的几份旧档里见过这个笔迹——字形偏长，竖笔收得很尖，像刀尖划过的痕迹。

“陈昭。”苏暮云说，“翻到第二十三页。”

谢无咎翻到那一页。陈昭的名字写在页面左下角，记录很简短：陈昭，青州诸城县人，庆安二十年入京，由户部郎中王淮举荐入皇庄为守卫。庆安二十二年九月暴病身亡，妻马氏扶柩归乡。

青州诸城县。

谢无咎抬起头，看着苏暮云。

“你的户籍地。”

“对。”苏暮云的声音很平静，“陈昭和我是同乡。但我不认识他。诸城姓陈的人家很多，我离开的时候也太小。”

“但他的妻子回了诸城。”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苏暮云把册子翻到另一页，指着“马氏”两个字下面的一行小注，“你看这里——‘马氏，原籍青州诸城，陈昭死后次日携家资离京。’”

次日。

丈夫暴病身亡，妻子第二天就收拾家资离开京城。不是守灵，不是喊冤，不是等仵作验尸——是走。连夜走。

“她不是在回老家。”谢无咎说，“她在逃命。”

苏暮云点了点头。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陈昭一定是看见了密室里不该看的东西。赵崇杀了他，下一个就是他的妻子。马氏带着孩子跑回了诸城，但诸城是赵崇的老家——他也在诸城有人。”

“所以她没有回诸城。”谢无咎接过话，“‘扶柩归乡’是假的，是赵崇编出来掩人耳目的。她带着孩子去了别的地方。”

“哪里？”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掏出那张抄了陈昭名字的纸条，放在桌上。

“我今天翻皇庄的出入记录，发现一件事。”他说，“赵崇在今年正月改了皇庄夜班的换岗时间，把空窗期从半刻钟拉长到了一刻钟。他改这个时间，是为了方便往外搬东西。但改时间需要理由——他报上去的理由是‘守卫陈昭暴毙，人手不足，调整班次’。”

苏暮云的目光凝住了。

“陈昭是去年九月死的。”她说，“他用一个死了好几个月的人当理由，改了今年的班次。”

“对。”谢无咎看着她，“这说明什么？”

苏暮云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说明陈昭的死，对赵崇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他必须反复用，反复提，反复让它成为一个‘理由’。就像一个人说了谎之后，会不断用新的谎言去圆第一个谎。”

“也说明，”谢无咎说，“陈昭的妻子还活着，而且赵崇还没找到她。如果他找到了，就不会还拿陈昭的死做文章。死人的分量不够，活人的下落才是真正的威胁。”

苏暮云把鬼手婆婆的迁调录合上，指尖按在封面上。

“三天时间。”她说，“皇庄的账册我要拿，陈昭的遗孀我也要找。”

“分头行动。”谢无咎说，“你找证人，我盯赵崇。”

苏暮云看着他。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眉骨底下那双眼睛里沉着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决心。

“你的人手够吗？”她问。

“大理寺的暗线，我可以调给你用。”

苏暮云没有接话。她低下头，重新翻开迁调录，翻到记载宫女的那一页——庆安十二年三月初七，凤仪殿宫女十二人被处死，名单上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编号最末，写着“宫女陈氏，年十九”。

十九岁。和陈昭差不多的年纪。

“陈昭不是同乡那么简单。”苏暮云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潜入皇庄，不是因为缺钱，不是因为找差事。他是冲着赵崇去的。”

谢无咎站在柜台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烛火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微微颤动着，像蜻蜓的翅膀。

“你是说，他在查十二年前的旧案？”

苏暮云抬起眼。

“三天后去皇庄之前，我要找到马氏。”她说，“不管她躲在哪里。”

窗外起了风。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街上的叫卖声渐渐稀落，只剩下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闷闷地敲在夜色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苏暮云伸手护住火苗，掌心拢着那一小团光。

“风大了。”她说。

谢无咎看着她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护住火焰的时候纹丝不动。

“大风起的时候，”他说，“最先知道的是烛火。”

苏暮云没有接话。她把灯盏往柜台里面挪了半寸，避开风口，然后重新坐下来，铺开纸笔。

“今晚我把皇庄的地图画完。”她说，“明天一早，让阿九送到你手上。”

谢无咎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左肩，今天怎么样？”

苏暮云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老样子。”

“要变天了。”他说，“疼的话，提前用药酒揉开。别等它发作。”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苏暮云坐在柜台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声里。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皇庄地图，拿起炭笔，在密室的位置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陈昭，庆安二十二年秋。”

然后她放下笔，把左肩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雨前泥土的腥气。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