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云在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桌上摊着一张皇庄的地形图,是她凭两次潜入的记忆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前门、后门、灶房、库房、内院、密室——每一进的尺寸都标注了步数,每一条甬道的转折都用炭笔描了阴影。守卫换岗的时间写在图纸右上角,蝇头小楷,工整得像账册里的数目。
她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然后在密室的标记旁边添了一笔:铁皮柜,三层抽屉,未上锁。
未上锁。
那天晚上在密室里,她拉开铁皮柜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赵崇把账册和摄政王的信放在一个不上锁的柜子里,要么是笃信皇庄的守卫固若金汤,要么是——他随时准备销毁这些东西,锁反而碍事。
如果是后者,三天的时间差就太长了。
苏暮云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左肩的旧伤在午后隐隐发胀,不是疼,是那种潮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感觉。要变天了。
后门响了一声。
阿九的脚步声从甬道里传进来,急促而轻快。他在暮云阁待了十二年,走路的声音从来没有变过——三短一长,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半拍。苏暮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阁主。”阿九掀开帘子进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柳娘那边有消息了。”
“说。”
“赵崇的管家陈三,今晚酉时在醉月楼定了雅间。”阿九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柳娘让春杏扮成端酒的丫头,贴身盯着。这是陈三最近三天的行踪。”
苏暮云接过纸条展开。柳娘的字迹潦草得像在跑,但信息很清楚:陈三连续三天去了同一家当铺,每次都带着一只楠木匣子,出来时匣子是空的。当铺的东家姓陆,正是城南钱庄掌柜陆明远的连襟。
赵崇在转移东西。
不是银子。银子太重,当铺吃不下去。是票据、账册、书信——那些体积小、分量轻、却能要人命的东西。
“他提前动了。”苏暮云把纸条按在桌上,“我们只有三天,他比我们快。”
阿九的脸色变了:“那皇庄密室里——”
“可能已经空了。”苏暮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发暗,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干了水的旧棉絮挂在屋顶上。“也可能他还没来得及搬完。陈三去当铺是探路,不是正式搬。赵崇做事谨慎,不会把所有的东西放在一个人身上。”
“那我们怎么办?”
苏暮云转过身来:“原计划不变。三天后,皇庄。但在这之前,我要知道陈三送进当铺的那些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阿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苏暮云叫住他,“让柳娘小心楚娘。”
阿九回过头,眼神里带着疑问。
“醉月楼新来的那个歌姬。”苏暮云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赵崇案发前来。柳娘说她唱的是青州小调。”
“青州?”阿九的眉头皱了起来,“和阁主你——”
“所以我让柳娘盯住她。”苏暮云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炭笔,在皇庄地图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当铺,陆明远连襟,陈三连续三日送匣。“如果她是太后的人,赵崇提前转移证据的消息就是从她那条线漏出去的。如果不是——”
她停了笔,没有说下去。
如果不是,那楚娘来醉月楼就另有目的。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另有目的”都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阿九看着她的背影,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更多吩咐了,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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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在大理寺的档案库里翻了一整个下午。
档案库在大理寺后院的西北角,是一间终年不见日光的旧屋,墙皮剥落,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蠹虫啃纸的沙沙声。他站在一架梯子上,从最高层的木架上抽出一摞落满灰尘的卷宗,吹开封面上的浮土,露出里面的题签——皇庄出入记录,庆安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
皇庄是大梁的皇家别苑,名义上归内务府管辖,实际上所有的守卫、采买、修缮都从户部走账。赵崇做了六年户部侍郎,皇庄的每一笔进出都经他的手。如果密室里藏了东西,守卫的调动一定会留下痕迹。
谢无咎把卷宗抱回值房,一页一页地翻。
庆安二十一年,皇庄守卫共十七人,轮值三班,每班五人,另有两名管事。二十二年春,守卫增至二十人。二十二年秋,一名叫陈昭的守卫“暴病身亡”,其缺由赵崇远房侄儿填补。
陈昭。
谢无咎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住了。
暴病身亡。死的时候二十三岁,正是壮年。他往前翻,找到陈昭入值的记录——庆安二十一年三月,由户部郎中推荐入皇庄为守卫。再往前,陈昭的来历就断了。卷宗上没有写他从哪里来,之前做过什么,家中有何人。
一个人的履历如果断在某处,那断口底下一定藏着东西。
谢无咎把陈昭的名字抄在一张纸条上,塞进袖中,然后继续往后翻。
庆安二十三年,皇庄守卫的轮值记录出现了变化。夜班从原来的五人减为三人,换岗时间从亥时改为亥时三刻。这个改动发生在今年正月,恰好是军机泄密案爆发前一个月。
换岗间隙被拉长了。
亥时二刻旧岗撤,亥时三刻新岗到。中间有一刻钟的时间,皇庄后门的守卫是空的。
谢无咎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这条时间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正月,赵崇改了皇庄的换岗时间,把夜班的空窗期拉长到一刻钟。二月,边关军机泄露,暮云阁被嫁祸。三月,户部银库亏空案发,赵崇开始通过管家向当铺转移物品。
他改换岗时间,不是为了方便别人潜入,是为了方便自己人往外搬东西。
那陈昭的死呢?
庆安二十二年秋天,正是赵崇开始从银库往外挪银子的时间节点。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守卫在那个时候“暴病身亡”,死因被轻描淡写地塞进卷宗里,连仵作的验尸格都没有附。
陈昭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谢无咎睁开眼,把卷宗推回原处,起身走出了档案库。天色已经暗了,大理寺的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
他穿过院子,走到门口时,差役小跑着迎上来。
“大人,去哪里?”
“暮云阁。”
差役愣了一下:“要备轿吗?”
“不用。”谢无咎把官袍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那件石青色的道袍,“我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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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阁的灯还亮着。
谢无咎进门的时候,苏暮云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纸页边缘卷着毛边,看得出翻阅过无数次。
“那是什么?”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