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消息的不是柳娘本人,是醉月楼一个叫春杏的小姑娘,才十五岁,梳着双丫髻,脸蛋冻得通红。她站在暮云阁后门口,怯生生地把一张纸条递给阿九,说了句“柳姐姐让送的”,就一溜烟跑了。
阿九把纸条送进后堂。
苏暮云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柳娘的字迹,潦草但清晰:
“赵府管家陈三,昨夜在醉月楼喝花酒,出手三锭官银,底部烙印被人磨过。我让春杏偷了一锭。”
纸条下面压着一小块银子。
苏暮云拿起那锭银子,凑到灯下细看。银锭底部的烙印确实被磨过,但磨得不够彻底,在光下还能看出模糊的字迹——庆安二十三年,户部制。
去年铸的官银。
她翻过来看另一面。被磨掉的烙印周围有一圈细细的划痕,是锉刀留下的。用锉刀磨银子的人很急,留下了不少毛刺。
十万两银子不可能都用锉刀磨一遍烙印。赵崇一定找到了更快的销赃渠道——熔掉重铸,或者通过钱庄洗白。
城南钱庄。
苏暮云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长公主府的人来买过城南钱庄的秘密,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家钱庄背后是太后的娘家。赵崇是太后的人,他把官银通过城南钱庄洗白,等于左手倒右手,银子还是太后的银子,只是换了一个名目。
这条线一旦牵出来,就不是赵崇一个人的事了。
“阿九。”她抬起头,“明天你以暮云先生的身份约见谢无咎,把这个给他。”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过去。阿九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那是城南钱庄近三个月的流水清单,每一笔进出的银子都标注了来源和去向。其中有一栏,写着“户部赵府,入库纹银三万两”。
“阁主,这个给他,我们就——”
“就彻底站到台前了。”苏暮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我知道。但赵崇的案子拖不得。谢无咎一个人查,查到明年也撬不开太后那条线。他需要这把刀,我们给他。”
阿九攥着那份文书,手指收得很紧。
“那如果他反过来用这把刀砍我们呢?”
苏暮云沉默了一瞬。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所以,”她说,“明天你去见他的时候,除了这份流水,再带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苏文远的案子,暮云阁手里还有一份没有销档的卷宗副本。”
阿九愣住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扑扑作响。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苏暮云坐在那片影子里,脸上的神情看不分明,只有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在查我,我知道。与其让他一点一点挖,不如我自己把门打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烛烟。
远处的京城笼罩在暮色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盘散落的棋子。大理寺的方向有一盏灯格外亮,大概是谢无咎还在查案。
“明天见完他之后,”她说,“告诉我他听到那句话时的表情。”
阿九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答了一个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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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回到大理寺,把从暮云阁带回的《青州府志》摊在桌上。他的手指划过“苏文远”那三个字,停住了。
他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份发黄的案卷——那是他三个月前调阅苏氏案时私下抄录的副本。案卷最后一页,附着一份苏家满门的名册。
苏文远。妻沈氏。长子苏蘅之。次女苏蘅。幼子苏蘅年幼。
苏蘅。
他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很久。十二年前,苏蘅十一岁。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二十三岁——和暮云阁那个账房女人差不多年纪。
他想起苏暮云左肩微沉的站姿,想起她身上那股雪莲药膏的味道。雪莲入药,治疗的是骨伤旧创。什么样的旧伤,会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用十二年前青州流行的方子?
他合上案卷,把《青州府志》压在上面。
苏暮云。暮云阁。暮云先生。
三个名字,同一个“暮”字。
谢无咎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叩。他不是不怀疑她。但怀疑的方向,已经从一个“可能是奸细的账房”,变成了一个“可能是苏文远遗孤的女人”。
如果她真是苏蘅,那她查军机泄密案的目的,就不是卖国,而是翻案。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需要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