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从茶楼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见面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那句“苏文远的案卷副本”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那句话本身就有重量。
“他什么反应?”苏暮云问。
阿九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大概停了两个呼吸。然后他把茶杯放下了,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这三个字。”
“没了?”
“没了。”
苏暮云没有再问。她让阿九去歇着,自己坐在后堂,把阿九带回来的那份《青州府志》翻了翻。谢无咎把书还回来了,说是“暂存”,书页里夹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多谢款待。
笔迹很瘦,转折处带着锋锐的棱角,和他的眼神一样。
她把字条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二更天的时候,前头传来了敲门声。
苏暮云正在灯下整理城南钱庄的流水账目。听到敲门声,她的手停了。不是叩门环的声音——暮云阁的门环是铜铸的,敲起来声音沉闷悠长。这个声音是手指关节叩在门板上的,三下,不重,但很清晰。
阿九不在。柳娘也不在。整个暮云阁后院只有她一个人。
苏暮云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柄短剑,插进袖中。剑鞘是竹制的,贴着皮肤凉得像冰。她穿过连接前后院的甬道,走到前堂门板后面,没有立刻开门。
“谁?”
“查案路过。”门外传来谢无咎的声音,“讨杯茶喝。”
苏暮云沉默了两息,抽开门闩,拉开了半扇门。
谢无咎站在门外,还是白天那身石青色的道袍,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夜风里摇晃,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霜——二月的京城,入夜之后寒气逼人,他大概走了很远的路。
“大人查案查到这个时候?”苏暮云侧身让开门口。
“银库的案子,睡不着。”谢无咎跨进门,在门框上磕了磕靴子上的霜泥,“路过看见你这里还亮着灯,就过来了。不会打扰吧?”
“不会。”苏暮云关上门,把门闩重新插好,“大人稍坐,我去烧水。”
她转身进了后院。厨房的灶膛里还有余火,她用铁钎捅了捅,塞了几根细柴进去,火苗重新窜起来。水壶蹲在灶眼上,壶底的水珠被火一烤,滋滋地响。
她站在灶前,听着前堂的动静。谢无咎没有坐下,她听见他在走动——从门口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到柜台,脚步不快不慢,像在丈量什么。然后脚步声停了,停在后堂的帘子前面。
苏暮云的手在壶柄上按了一下。
那道帘子后面是账房。账房的桌上摊着城南钱庄的流水账目,还有她刚写完的赵崇案线索汇总。她没有收起来。
水开了。她把水壶提下来,从茶罐里抓了一撮茶叶丢进茶壶,滚水冲下去,香气腾起来。她端着茶盘走回前堂的时候,谢无咎已经坐在了客座上。帘子没有动过的痕迹。
“大人请用。”她把茶壶和两只茶盏摆在桌上,先给他斟了一杯,再给自己斟了一杯。
谢无咎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苏先生是青州人,”他说,“青州有什么茶?”
“不记得了。”苏暮云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地吹了吹浮沫,“离开的时候太小,什么都记不清了。”
“那倒是可惜。”谢无咎说,“我去过青州一次。那里的山茶很好,喝起来有股苦味,但回味是甜的。”
苏暮云的手在茶盏边缘停了停。
青州山茶。父亲最爱喝的茶。每年春天新茶下来,他都要托人从青州捎几斤来。母亲笑他念旧,他说不是念旧,是那茶里的苦味像读书人的日子——入口苦,回味甘。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但她不能说。
“大人对茶有研究?”她把话题岔开。
“谈不上研究。”谢无咎终于喝了一口茶,“只是记性好。喝过一次的味道,就不会忘。就像闻过的味道,也不会忘。”
苏暮云抬起眼看着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眼睛没有看茶盏,而是在看她。那种目光和白天来买书时一模一样——审视的、计算的目光,在烛火底下显得格外幽深。
“大人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