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银库失窃的消息传到暮云阁时,苏暮云正在后堂核对上月的情报账目。
柳娘是从醉月楼赶回来的。她跑得急,石榴裙上溅了泥点子,发间的银簪歪到了一边。阿九给她倒了杯茶,她一口没喝,劈头就是一句话:“十万两官银,一夜之间没了。”
苏暮云放下笔,抬起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柳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手扇着风,“户部的人压着不敢报,直到今天早上才捅到大理寺。皇帝发了火,要谢无咎七日之内破案。”
阿九的脸色变了:“又要查我们?”
“这次倒没有。”柳娘摇头,“银库归户部管,户部侍郎就是赵崇。银子在他的地盘上丢了,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现在朝堂上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要抄赵崇的家,有人说是江洋大盗干的,还有人扯上了前年的漕运案。”
苏暮云没有说话。她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三个字:赵崇、银库、醉月楼。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三个词看了很久。
十万两官银不是小数目,折算成白银就是六吨多重,用马车拉也要拉十几车。这么多银子不可能凭空消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银库的账目一直在作假,银子早就被挪空了,所谓的“失窃”只是账面亏空捂不住了;要么银子还在,是有人想借“失窃”做文章。
无论哪种可能,赵崇都脱不了干系。
“柳娘。”苏暮云抬起头,“你让醉月楼的姐妹们留意一件事——最近有没有户部的官员去喝酒,出手特别阔绰的。”
柳娘眼睛一亮:“你是说……”
“银子丢了,总要花出去。”苏暮云蘸了蘸墨,在“醉月楼”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杠,“十万两官银都有户部烙印,正经渠道花不出去。但如果有人急着销赃,就会露出尾巴。”
柳娘点头,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苏暮云叫住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布包,推到她面前,“这是上个月的分红。给姐妹们都发一份,让她们打起精神。”
柳娘打开布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每一锭底下都刻着暮云阁的暗记。她笑了笑,把布包塞进袖子里。
“阁主放心,醉月楼的姑娘们别的本事没有,耳朵和眼睛比谁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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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站在户部银库的大门口,脸色比门外的天色还沉。
银库建在户部衙门后院的地下,四面都是三尺厚的石墙,只有一道铁门可以进出。铁门上挂着三把锁,钥匙分别由户部尚书、侍郎和银库郎中三人保管。开一次库,三个人都得在场。
但此刻,三把锁完好无损地挂在门上,锁眼里连刮痕都没有。铁门的门缝里贴着户部的封条,封条上的印泥完整无缺。
门没开过。锁没动过。封条没破过。
十万两银子却没了。
“大人。”银库郎中姓崔,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此刻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大小,顺着鬓角往下淌,“下官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天前开库盘点,银子还在。今天早上再开库,最里面三排银架就……就空了。”
“三天前开库,是你亲眼看见银子还在?”谢无咎问。
崔郎中点头如捣蒜:“下官亲眼所见,还有户部王侍郎也在场。我们按例清点了三排银架,数目都对。”
“清点了三排?”谢无咎的目光扫过来,“银库里一共有多少排?”
“十二排。”
“那剩下的九排呢?”
崔郎中张了张嘴,汗流得更厉害了:“剩下的……没有清点。按照惯例,每次只抽查三排。”
谢无咎冷笑了一声。
惯例。又是惯例。银库的惯例是只查三排,户籍的惯例是五年一编审,大理寺的惯例是命案必破、窃案不问。所有的惯例都是给漏洞打的补丁,补丁摞补丁,底下全是窟窿。
他跨过门槛,走进银库。
银库内部很暗,只有墙壁高处开了几个巴掌大的气孔,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金属的腥气。银架一排排立着,每排三层,上面码着银锭。谢无咎走到最里面,崔郎中说的那三排银架果然空了大半,只剩下最底层零散地摆着几锭银子,像是被人匆忙中落下的。
他拿起一锭银子,翻过来看底部。
户部的官银都有烙印,银锭底部刻着铸造年份和编号。这锭银子是去年铸的,编号清晰,烙印深而规整。
“这不对。”谢无咎把银子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崔郎中,“如果真是盗贼所为,为什么不把剩下的这几锭也拿走?既然冒险进了银库,多拿一锭是一锭,没道理留下。”
崔郎中愣住。
“还有。”谢无咎走到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门轴,“铁门的门轴用了十几年,早就生了锈。开关门会有声音。如果是盗贼夜间潜入,门轴转动的声音整条走廊都听得见。你们值夜的守卫,耳朵都是摆设吗?”
崔郎中擦了擦汗:“守卫……那晚并没有听见异响。”
“当然没有。”谢无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因为那晚根本没有人开过这道门。银子不是三天前丢的,是很久以前就陆陆续续被搬空了。三天前清点的时候,你们只查了靠外的三排,里面的九排根本没动。今天查了里面,才发现空了——这不是失窃,是亏空捂不住了。”
崔郎中的脸色白得像纸。
谢无咎从他身边走过,声音压得很低:“崔大人,你最好告诉我,这些银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少的。你说得越早,我在圣上面前替你求情的余地就越大。”
崔郎中腿一软,扶住了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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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的消息是傍晚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