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的案头摆着三份卷宗。
最上面那份是苏暮云的户籍——户部存档的底本,盖着朱红官印,纸张泛黄,边缘起了毛边。他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苏暮云,女,庆安三年生人,原籍青州府诸城县,父母双亡,庆安十五年入京,寄籍顺天府大兴县。
清白得无可挑剔。
太清白了。
谢无咎把卷宗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他查案十二年,见过无数份户籍。真的户籍有一个共同点——乱。涂改的痕迹、保甲长的批注、迁移记录的附页、历年编审的戳记。一份户籍经手的人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杂,像老树的年轮,做不了假。
而这份户籍太干净了。从庆安十五年到如今,整整九年,没有任何编审记录,没有保甲长的签章,连税粮征收记录都是用同一笔墨、同一字迹补上去的。
这不是户籍,这是一份精心准备的考题。答案就写在卷面上,等着他发现。
他拿起第二份卷宗。这是他让差役从大兴县衙抄来的编审册副本——顺天府每五年一次的人口编审,全县的户籍变动都会记录在册。差役翻遍了庆安十八年和二十三年的编审册,没有找到苏暮云的名字。
要么是县衙漏记了,要么是有人把那一页抽掉了。
谢无咎倾向于后者。
他打开第三份卷宗,这是他自己写的,只有半页纸。上面记录着他走访大兴县衙书吏的谈话内容。老书吏姓周,在户房坐了二十年的冷板凳,经手过无数户籍。
“苏暮云?”周书吏想了很久,“这名字有点耳熟。”
“什么时候经手的?”
“不是经手。”周书吏摇头,“是听人提过。大概六七年前,有人来查过一份青州户籍的底档,查的就是这个姓苏的女子。当时是我找的档,所以有点印象。”
“谁查的?”
“记不清了。”周书吏说,“只记得是个穿灰衣裳的,说话很客气,还给了我一锭银子做茶钱。”
灰衣裳。
谢无咎闭上眼。苏暮云站在书肆柜台后的模样浮现在脑海里——灰青色的褙子洗得发白,素银簪子绾着髻,低着头拨算盘,手指稳得像生了根。
六年。她在六年前就查过自己的户籍。不是查别人,是查她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伪造了她的户籍,而她发现了。她没有报官,没有声张,而是花银子买通了书吏——不是让他修改,只是让他闭嘴。然后她继续用这份假户籍,在大兴县住了六年。
假户籍不是她伪造的。是有人在她入京之前就替她准备好了。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替一个青州来的孤女伪造户籍?
谢无咎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二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想起昨晚在皇庄地窖里闻到的那股药膏味。雪莲、白芷、冰片,还有一味他说不上名字的药材。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只摸到一片衣角,粗布的质感从指尖擦过,人已经消失在密道里。
那片衣角现在就在他的袖中。灰青色,粗棉布,边缘磨得起了毛。
和苏暮云身上那件褙子,同一种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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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暮云在卯时三刻睁开了眼。
左肩的旧伤疼了一夜。她侧身躺着,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右边,左手搭在被子外面。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屋顶的横梁在暗处显出模糊的轮廓。
她躺了片刻,慢慢坐起来。
昨晚从皇庄回来后,柳娘给她换了药,用热酒揉过肩膀,又灌了一碗姜汤。伤处肿得厉害,皮肉底下像埋了一块烧红的铁。柳娘问她怎么弄的,她没说,柳娘也没再问。
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苏暮云披上外衣,走到桌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嘴唇失了血色。她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绾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青瓷小瓶,倒了一粒药丸吞下去。鬼手婆婆留下的方子,止痛用的,不能多吃,伤胃。
但今天不能不吃。
今天谢无咎会来。
她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现,但她知道他会来。昨晚在地窖里,他听见了她的呼吸声,闻到了药膏味。他没有追,但这比追了更危险。追了,说明他只想抓住闯入者。不追,说明他在放长线。
他要钓的鱼,比一个夜闯皇庄的贼更大。
苏暮云推开房门,走进后院。阿九已经在院子里了,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她出来,阿九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
“阁主,你脸色——”
“备茶。”苏暮云打断他,“今天有客。”
阿九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提着水桶进了厨房。
苏暮云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把左肩靠在廊柱上,让身体的重量被柱子分担一些。晨风吹过来,带着井水的凉气和厨房里飘出的柴烟味。她闭上眼睛,把昨晚在皇庄看到的东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账册是假的。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赵崇不会把真账册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那些账册是饵,专门用来钓像她这样的人。真正的账册一定藏在别处。
但摄政王旧部的密信是真的。
那封信的纸张是十年前盛行的澄心堂纸,墨色沉旧,印章的泥色已经发暗。信的内容很简单——赵崇问摄政王“边关之事可安排妥当”,摄政王回他“诸事已备,只待东风”。
东风。十二年前的边关,刮的是北风。
苏暮云睁开眼睛。那封信不能直接作为证据——十年过去,纸张和墨迹都可以伪造,摄政王已死,死无对证。但它可以作为一个引子,引出赵崇背后的东西。太后、摄政王、边关军机——这三者之间的联系,才是她真正要找的。
“阁主。”阿九端了茶出来,放在石桌上,“早膳马上好。”
“不忙。”苏暮云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你先去前头开门,把昨日新到的那批书摆出来。”
阿九应声去了。
苏暮云端着茶杯,目光越过院墙,看向东边泛白的天际。大理寺的方向。谢无咎此刻大概正在看她的户籍,或者已经看完了,正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他知道多少了?
户籍是伪造的——这一点他一定能查出来。但她不怕他查。那份户籍是鬼手婆婆在她入京之前就准备好的,用的是二十年前青州编审册里一个夭折女婴的身份。真正的苏暮云在二十年前就死了,她只是借了一张皮。
谢无咎能查到这一步,但他查不到再往前的东西。青州诸城县的户籍底档在十二年前那场大火里烧了个干净,所有能证明她真实身份的证据都已经化成了灰。
除非——
苏暮云的手指微微收紧。
除非有人还活着。有人知道十二年前的苏家,知道苏文远,知道那个在灭门之夜被鬼手婆婆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女孩。
堂兄苏锦程。
他还活着。而且就在京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旧伤的缝隙里,不致命,但隐隐作痛。苏暮云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按了按,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
先解决眼前的事。谢无咎今天会来,她需要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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