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茶楼,午时三刻。
阿九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他选了一个靠窗的雅间,帘子半卷,既能看清楼下来往的行人,又不至于太显眼。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是虎跑泉的,茶博士刚冲了第一泡,满室清香。
但他一口都没喝。
他的手心在冒汗,后背也在冒汗。青色长衫的领口湿了一圈,贴在脖子上,难受得要命。他把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暮云先生”应该是什么样的?阁主说了,要从容,要淡定,要像端了二十年茶杯的那种稳。
可他端茶杯的手在抖。
阿九把茶杯放下,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能让他清醒。
楼下传来马蹄声。
他从帘子缝隙里往下看——一顶青帷小轿停在茶楼门口,轿帘掀开,先出来的是两个带刀差役,然后是谢无咎。他没穿官袍,一身靛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革带,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士人。但他的眼神不像。
那种眼神,阿九只在苏暮云身上见过——看什么都像在审视,看什么都像在盘算。
谢无咎抬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招牌,然后大步走了进来。
脚步声上了楼梯,咚咚咚,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阿九的心跳上。
雅间的门被推开。
谢无咎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阿九身上。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暮云先生?”他问。
阿九站起来,拱了拱手:“谢大人,久仰。”
声音是他练了无数遍的那种——比平时低半个调,不刻意压嗓子,但听起来像是另外一个人。他抬着头,目光落在谢无咎的眉心,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谢无咎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茶博士跟进来续了水,又退了出去。雅间的门关上了,隔断了楼下的喧哗。
“先生约我来,想必是有话要说。”谢无咎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
阿九点了点头:“大人查军机泄密案,查到了暮云阁。我想跟大人说清楚几件事。”
“请讲。”
“第一,军机不是从暮云阁泄露的。”阿九的声音很稳,“有人冒用了我们的渠道,把脏水泼到了我们头上。”
谢无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阿九继续说:“第二,周恒不是自尽的,是被人灭口的。灭口的人就在大理寺内部,而且跟赵崇有关系。”
谢无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赵崇?”他放下茶杯,“户部侍郎赵崇?”
“是。”阿九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推到谢无咎面前,“这是赵崇最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他去过醉月楼,去过甜水巷十七号,还去过北境军报的传递驿站。每一处,都跟军机泄密案有关。”
“大人查赵崇,应该知道一件事。”阿九说,“赵崇三个月前派人收买过暮云阁的暗桩,出价三千两。被拒之后,才有了军机从暮云阁渠道泄露这桩事。”
谢无咎的眉骨动了一下。
“先生的意思是,赵崇嫁祸暮云阁,是因为收买不成?”
“收买不成,就毁掉。”阿九的声音压得和阁主教的一样稳,“这是赵崇这类人的规矩。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谢无咎拿起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有时间和证人。
“这些信息,先生是怎么得到的?”他问。
阿九笑了笑——这个笑也是练过的,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刚好,不热络也不冷淡:“暮云阁是做书肆生意的,读书人多,消息也灵通。大人不必问来源,只需要判断真假。”
谢无咎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先生说的第三件事呢?”
阿九顿了一下。这是最难的部分。
“第三,”他说,“我想跟大人合作。”
“合作?”谢无咎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锐利,“大理寺跟一个情报贩子合作?”
“大人可以选择不合作。”阿九的语气平静,“但赵崇背后是太后,大人一个人查,查到什么时候?查到了又能怎样?太后一句话,案子就能压下去。”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阿九看了很久,久到阿九几乎以为自己露了破绽。
“先生的声音,”谢无咎忽然说,“听起来很年轻。”
阿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下三十有五,不算年轻了。”他说,声音没有波动。
“三十五人,声音不该这么紧。”谢无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阿九,“先生不是紧张,是害怕。你怕我认出你。”
阿九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大人说笑了。”
谢无咎转过身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阿九的脸。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下巴线条柔和,嘴唇不厚不薄,没有胡茬——要么是天生无须,要么是刮得很干净。
三十五岁的男人,不该有这种下巴。
“先生的斗笠,能不能摘下来?”谢无咎问。
阿九沉默了两息。
“不能。”他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暮云阁的规矩,暮云先生不以真面目示人。大人见谅。”
谢无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就不摘。先生说说,怎么个合作法?”
阿九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提供情报,大人查案。”他说,“查出来的功劳是大人的,暮云阁只要一样东西——清白。军机泄密案查清了,暮云阁的嫌疑自然就洗清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谢无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不介意。
“先生说的赵崇,我会去查。”他放下茶杯,“但如果让我发现暮云阁跟这件事有半点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