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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户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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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是巳时三刻到的。

他没带差役,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丝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这身打扮不像大理寺卿,倒像个闲散的读书人。

他踏进暮云阁的时候,阿九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书册。看见他进来,阿九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谢大人。”阿九从柜台后迎出来,“今日是来买书,还是查案?”

“买书。”谢无咎把折扇收起来,在掌心敲了敲,“上次来,看见架上有《青州府志》,当时没买,回去想了几天。今日特地来请。”

《青州府志》。

阿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但他脸上还挂着笑:“大人好记性。那部书是去年收的,我给您找找。”他转身走向靠墙的书架,借着弯腰找书的动作,把脸上的惊惶压了下去。

《青州府志》是阁主的户籍地。谢无咎不是来买书的,他是来敲门的。

阿九的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滑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阁主说过,谢无咎迟早会查到这里,让他不必刻意回避,越回避越可疑。但如果真把《青州府志》递给他,他当场翻到诸城县那一页,问起苏家的旧事,该怎么答?

“找到了。”阿九抽出一部蓝布函套的线装书,转过身来。

谢无咎正站在柜台前,目光却不在书架上。他在看柜台后面的那把椅子——账房先生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灰青色的褙子,袖口磨得发白。

“你们账房先生呢?”他问。

“苏先生在里头算账。”阿九把《青州府志》放在柜台上,“大人要见她?我去请。”

“不必。”谢无咎按住书,“我先看看这本。”

他翻开书,从目录找到“诸城县”的页码,手指一挑,翻到了那一页。书页泛黄,纸边留着水渍的痕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行小字上。

“诸城苏氏,世居城北,以诗书传家。庆安初年,族中有苏文远者,举进士,官至翰林学士。”

谢无咎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轻轻划过。

苏文远。翰林学士。

这个名字他见过。不是在这本书里,是在大理寺的旧档里。十二年前的旧档,压在库房最深处,落满了灰。

那本案子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苏氏案”。卷宗的第一页,盖着两个字:

“销档”。

销档,不是结案。是有人让它永远不存在。

谢无咎合上《青州府志》,抬起头。

后堂的帘子一动,苏暮云端着一盏茶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比平时那件灰青色的稍微鲜亮一些,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她走到柜台前,把茶放在谢无咎手边。

“大人来了。”她说,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茶是刚沏的,大人请用。”

谢无咎看着她。

她的眼睛垂着,目光落在茶盏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嘴角的弧度很稳,不卑不亢。

“苏先生。”谢无咎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你是青州人?”

“是。”苏暮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诸城县人。”

“诸城苏氏,出过一位翰林学士。”谢无咎把《青州府志》推到她面前,手指点着那行字,“苏文远。先生可认识?”

书肆里安静了一瞬。阿九站在书架旁,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影子在窗纸上一闪而逝。

苏暮云低头看了一眼书页,然后抬起头,神色不变。

“不认识。”她说,“诸城姓苏的人家很多,大人说的这位,我没听说过。”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眼睛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看不见底。

“那就怪了。”谢无咎把茶盏放下,“我查了先生的户籍,上面写着令尊名讳,也叫苏文远。”

空气凝住了。

阿九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店堂里变得格外清晰,粗重而急促。苏暮云却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大人记错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稳,“我的户籍上,父亲一栏写的是苏文清。三点水的清。”

谢无咎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是吗?”他说,“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压在《青州府志》的封面上。

“这本书我要了。”他说,“茶钱一并付了。”

说完,他拿起书,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先生。”他说,“你的左肩,还疼吗?”

店堂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苏暮云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大人的话,我听不懂。”她说。

谢无咎没有再说话。他跨出门槛,走进了二月的阳光里。

阿九冲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把门板一块块上上。他的手在抖,门板碰得咔咔响。

“阁主——”他转过身,声音发紧。

苏暮云还站在原地。她的手按在柜台上,指尖泛白。茶盏里的茶水纹丝不动,映着她没有表情的脸。

“他知道户籍是我伪造的。”她说,声音很低,“他在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怎么办?”

苏暮云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块碎银子。银子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把银子收进了袖中。

“让他查。”她说,“他查得越深,离赵崇就越近。”

她转过身,朝后堂走去。走到帘子前,她停下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这盘棋,越下越快了。”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身影。

柜台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一片茶叶浮在褐色的水面上,打着旋,慢慢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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