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提审周恒的时候，大理寺的牢房里正烧着炭盆。

不是怕犯人冷——是湿气太重，卷宗容易发霉。周恒被带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夜的便服，衣领歪着，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整夜没睡。

“周大人，请坐。”谢无咎指了指审讯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得像在茶楼邀人落座。

周恒没坐，站在那里，脸上的肉微微发抖：“谢大人，我乃朝廷命官，你无权——”

“有权。”谢无咎把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皇上亲批的手令，大理寺查办军机泄密案，所有相关官员，一律配合。周大人若觉得委屈，可以先坐下，也可以站着说。”

周恒盯着那份手令看了几息，最终一屁股坐下了。

谢无咎没有急着问话，先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水汽氤氲，周恒盯着茶杯，没喝。

“周大人，最近一个月，你去过暮云阁几次？”谢无咎开门见山。

“三次。”周恒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去买书。”

“什么书？”

“《南华经》《山海经》，还有一本空白账册。”

“买空白账册做什么？”

周恒舔了舔嘴唇：“自己用。抄抄诗文，记记账。”

谢无咎点了点头，从案头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据暮云阁的账册记载，周大人每次去都是下午，待一盏茶的功夫，买了书就走。不多逛，不多看，也不还价。”

“我公务繁忙，没时间闲逛。”

“周大人是中书舍人，平日经手的文书不少。”谢无咎忽然换了个话题，“军机泄密案发前七天，你经手过那份北境军报的抄本，对吗？”

周恒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经手过。但经手那份军报的不止我一人，兵部、通政司、内阁，少说也有几十人。”

“我知道。”谢无咎笑了笑，“所以我不是只问了你一个人。”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人像——铜面具，饕餮纹，没有脸。

“周大人见过这个人吗？”

周恒盯着那张画像，瞳孔缩了一下。

“没……没见过。”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这是什么人？”

“一个在醉月楼出没的神秘客人。”谢无咎把画像收回去，“周大人不去醉月楼吧？”

“不去！”周恒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不好那口。”

谢无咎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周恒。

周恒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大人，你可以走了。”谢无咎放下茶盏，“这几天不要离开京城，随时可能再请你来问话。”

周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结束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快步走出了审讯室。

陈昭从外面进来，看着周恒的背影：“大人，就这么放了？”

“不放怎么抓？”谢无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周恒穿过院子，脚步急促，几乎是在小跑，“派两个人跟着他。他一定还会去一个地方。”

“哪里？”

“甜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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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暮云一整天都没出门。

她坐在后堂，面前摊着柳娘刚刚送来的甜水巷住户名册。十七号是赵崇，十五号是周恒，两座宅子挨着。她又在名册上找了找，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甜水巷十九号，是工部一个主事的私宅，那个主事是赵勉的门生。

赵崇、赵勉，都是太后的亲戚。一个管钱，一个管工程。

她把这三个门牌号在舆图上连起来，成了一个三角形，正好把整条甜水巷的中段围了起来。

“阿九，”她叫了一声。

阿九从前面跑进来：“阁主？”

“柳娘有没有说，赵崇那个人有什么癖好？”

阿九想了想：“柳娘说，赵崇好色，但从不留宿青楼。他喜欢把人带出去，带到他自己的地方。”

“自己的地方”，就是甜水巷十七号。

苏暮云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赵崇，铜面具，牡丹失踪，私宅地下室。

然后又在旁边写了另一个名字：周恒。

周恒和赵崇之间是什么关系？亲戚，同党，还是棋子？

她正想着，柳娘又从后门溜了进来，这次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阁主，出事了。”柳娘压低声音，“周恒死了。”

苏暮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说是大理寺牢房里自缢了。”柳娘的声音发紧，“但我的人打听到，他死之前没有被关押，是回到自己家里之后被大理寺的人叫去的。去了就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就传出了死讯。”

苏暮云放下笔，闭上眼睛。

周恒死了。在她和谢无咎都盯上他之后，死了。

“还有什么消息？”她睁开眼。

“大理寺对外说是畏罪自尽，还找到了遗书。”柳娘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抄本，我花了两百两银子从大理寺一个狱卒手里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