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云接过来看。
遗书写得不长,字迹潦草,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大意是:军机是我泄露的,我收了北狄人的银子,愧对朝廷,无颜苟活。
“不是他写的。”苏暮云把遗书放在桌上。
阿九凑过来看:“阁主怎么知道?”
“字。周恒是中书舍人,日日与笔墨打交道,字再潦草也不会写成这样。”苏暮云指着几个字,“你看这个‘银’字,笔画顺序不对,像是有人故意模仿他的笔迹,但模仿得不熟练。”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一个真正要自尽的人,不会写‘愧对朝廷’这种话。太工整了,像是有人替他写的。”
阿九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是灭口?”
“灭口。”苏暮云站起身来,“周恒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有人怕他开口,先下手了。”
“在大理寺里灭口?”阿九不敢相信,“那可是朝廷的衙门——”
“所以动手的人,要么有本事进出大理寺如入无人之境,要么——”苏暮云看着阿九,“就是大理寺内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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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站在周恒的尸体旁边,已经站了很久。
周恒吊在牢房的横梁上,用的是一根腰带。脖子上的勒痕向上倾斜,符合自缢的特征。脚下面倒着一把翻倒的椅子,看起来一切都合情合理。
但谢无咎不信。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周恒的手。指甲缝里干净得不正常——一个被关押的人,没有机会洗手。但周恒的指甲缝里既没有泥土,也没有皮屑,干净得像刚剪过。
“他死之前洗过手。”谢无咎站起来,“或者,有人给他洗过。”
陈昭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大人,仵作说是自缢——”
“仵作是赵崇的人。”谢无咎打断他,“去查一下,周恒被带进大理寺之后,谁接触过他。”
陈昭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遗书。”谢无咎从案头拿起那张遗书,“拿去给文书房的老张头看,让他比对笔迹。”
陈昭犹豫了一下:“大人,如果凶手真是大理寺内部的人,那老张头会不会——”
“不会。”谢无咎把遗书递给他,“老张头跟了我十年,他的命是我救的。你告诉他,实话实说就行。”
陈昭接过遗书,快步出去了。
谢无咎独自站在牢房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地面干净,墙壁干净,连横梁上都干干净净。一个要自尽的人,不会先把牢房打扫一遍再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弯腰从门框的缝隙里捡起一根头发。
头发很短,不是周恒的——周恒头发花白,而这根是黑的。也不是差役的,差役戴帽子,头发不会掉在这里。
他把头发夹进随身的记事本里。
然后他走出牢房,对守在外面的差役说:“这间牢房封了,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差役连忙点头。
谢无咎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值房。他关上门,从袖中摸出那颗铜扣子——昨晚在井边捡到的。扣子上的药膏味已经淡了,但还在。
他把扣子和那根头发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账房女人,深夜出现在赵崇私宅的密道出口。一个中书舍人,在大理寺的牢房里被灭口。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连着一条线。
而他,要把这条线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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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阁的后堂,苏暮云一夜没睡。
她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周恒的死讯、赵崇的铜面具、牡丹的褙子、甜水巷的舆图、还有那份伪造的遗书抄本。
她把这些碎片拼了又拼,终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赵崇用铜面具的身份出入醉月楼,带走了牡丹。牡丹在玉佩上刻下了“赵”字。周恒是赵崇的棋子,负责利用暮云阁的渠道散播假军报。事情败露后,赵崇杀周恒灭口,顺便把军机泄密的罪名全部推到周恒头上。
而她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赵崇计划里的一部分——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军机是从暮云阁泄露出去的。
她的情报网,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苏暮云攥紧了拳头。
“阿九,”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明天,你以暮云先生的身份,去给谢无咎送一封信。”
“写什么?”
“写——”苏暮云顿了一下,“我知道是谁杀了周恒。”
阿九睁大了眼睛:“阁主,你要跟谢无咎合作?”
“不合作,就等着被他当凶手抓。”苏暮云站起来,走到窗前,“周恒死了,下一个被灭口的,可能就是暮云阁。”
她推开窗户,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远处,大理寺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
谢无咎大概也在熬夜吧。
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一个举着火把,一个藏着利刃。不知道谁先照亮谁,也不知道谁先刺中谁。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周恒的死,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