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甜水巷沉在浓稠的夜色里。
苏暮云第二次来了。这次她没有走周恒的宅子,而是直接从赵崇私宅的后巷翻墙。墙不高,但墙头抹了碎瓷片,她戴着一副鹿皮手套,扣住砖缝,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院子里很静,静得不正常。
这么大的宅子,竟然连个巡夜的仆人都没有。要么是主人不在此处常住,要么是——有人故意清了场。
苏暮云贴着墙根,借着月光往前摸。宅子是三进的格局,前院是待客的正厅,中院是书房和寝居,后院她还没到,但隐约能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像是常年不见光的地下室。
她绕过了中院,往后院去。
后院有一排倒座房,看起来是仆人的住处,但门窗紧闭,没有灯,也没有人声。倒座房的尽头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门上新刷了一层漆,和周围的旧木料格格不入。
新漆。
苏暮云蹲下来,摸了摸门框。漆还没干透,黏糊糊的,沾在鹿皮手套上。她皱了皱眉,推了推门——没锁。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石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那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从下面涌上来,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
她从袖中摸出一颗夜明珠,用帕子包住,只透出微弱的光。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地下室。不大,不到两丈见方,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散落着女人的衣物、断裂的珠花、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
苏暮云的心沉了一下。
地下室被隔成了三间,每间都有铁栅栏门。第一间空着,第二间也空着,第三间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地上扔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牡丹花——那是牡丹的衣服,她认得。
柳娘说过,牡丹最爱穿这件褙子,说水红色衬她的肤色。
苏暮云蹲下来,拿起衣服翻了翻。衣领内侧有一道细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割开的,边缘整齐。如果是撕扯造成的,不会这么整齐。
牡丹是自己割破的?还是别人割的?
她把衣服叠好塞进袖中,又扫了一眼四周。墙角堆着几根麻绳,绳头有被割断的痕迹。地上还有几滴干透的血,颜色发黑,有几天了。
人被转移了。
而且走得不慌不忙——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连铁栅栏门都没有被破坏。要么是牡丹自愿跟人走的,要么是她当时已经没了反抗的能力。
苏暮云正要起身,忽然听到上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她立刻灭了夜明珠,闪身躲进了第一间地下室的铁栅栏后面。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压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石阶上,咚咚咚,沉闷而有节奏。还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苏暮云贴着墙,从铁栅栏的缝隙里往外看。
两个黑影从石阶上下来,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扫过地下室,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其中一个黑衣人走到第三间地下室门口,看了看,回头对另一个人说:“东西都搬走了?”
“搬走了。”另一个声音更粗一些,“主子说了,这地方不能再用了,明早就让人来填了这地下室。”
“那个女的呢?”
“送走了。主子另有安排。”
“还活着?”
“活着比死了有用。”
两个人说着,又转身上了石阶。脚步声渐渐远去,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
苏暮云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上面没有动静了,才从铁栅栏后面出来。她没有原路返回——那两个人刚走,撞上了就是死路。
她在地下室里转了一圈,发现第三间地下室的墙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后面是空的。她伸手探进去,摸到了粗糙的泥土和砖石——是一条密道。
密道很窄,只能侧身通过,头顶是夯实的土层,不时有泥沙落下来。苏暮云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大约走了百来步,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密道的出口在一口枯井里。
她从井底爬上去,发现自己已经出了甜水巷,到了隔壁的永安坊。井口被荒草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暮云把井口的荒草恢复了原样,正要从巷子里出去,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的步子——是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齐,至少五六个人。
她迅速缩进巷子的阴影里。
一队人马从巷口经过,打头的是一个穿玄色官袍的男人。灯笼光一晃,苏暮云看清了他的脸——谢无咎。
他带人往甜水巷的方向去了。
苏暮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谢无咎现在去赵崇的私宅,就会发现地下室,就会发现有人刚刚去过那里。她在地上留下了脚印,在密道口留下了痕迹。
她攥紧了袖中的那件水红色褙子,没有动。
现在出去,就是送上门去。
她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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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带人包围赵崇私宅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
“搜。”他低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