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是踩着晨雾回来的。

她没走正门，从暮云阁后院的矮墙翻进来，落地时裙角沾了一脚泥。阿九正在井边打水，被她吓了一跳，水桶差点掉进井里。

“柳娘？你怎么——”

“阁主呢？”柳娘打断他，声音发紧。

苏暮云已经站在后堂门口了。她每晚都睡得不沉，院里有动静就能醒。看见柳娘的样子，她什么都没问，只侧身让了让：“进来。”

柳娘进了后堂，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缠枝莲纹，系着的络子是褪了色的天水碧丝线。苏暮云认得这块玉佩——牡丹的，贴身戴了三年，从不离身。

“在哪找到的？”她问。

“醉月楼后巷的排水沟里。”柳娘的声音有些哑，“今早倒夜香的老王头翻出来的，他认得是牡丹的东西，偷偷塞给了我。”

苏暮云拿起玉佩，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不是常见的花纹，而是一个被刻意磨掉后又重新刻上去的符号。像是一个篆书的“赵”字，笔画扭曲，像是刻的时候手在发抖。

“这是牡丹刻的？”苏暮云问。

柳娘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牡丹不会刻字。这应该是她被人带走的时候，偷偷用什么尖东西划上去的。她想告诉我们，抓她的人跟‘赵’有关。”

赵。

苏暮云的心沉了一下。

京城里姓赵的权贵不少，但能让一个花魁失踪、还能动用官制车轮的，屈指可数。

“还有别的吗？”她问。

柳娘又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这是牡丹失踪前三天接客的名单，我按你说的整理出来了。那个铜面具的客人，腊月十八来的，出手五百两。我问了醉月楼其他姑娘，有人说见过那个面具，是青铜的，上面刻着饕餮纹。”

铜面具，饕餮纹，羊脂白玉佩，官制车轮。

苏暮云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拼，隐约看到了一幅不太完整的图。

“那个铜面具的客人，有没有留下什么其他的痕迹？比如身上的气味，或者说话的口音？”她想起柳娘上次提过的药材味。

柳娘皱眉想了想：“气味是有的，像是什么苦药。口音……不太明显，但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了才说，不像普通客人那么随意。”

说话慢，想过才说。要么是城府深，要么是在掩饰口音。

柳娘从袖中再次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三个月前，有人出价三千两，想买暮云阁在城南的三个暗桩。”

苏暮云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

“出价的人是谁？”

“查不到根。但银子是从城南钱庄出来的。”柳娘说，“我没有答应。那两个暗桩我也撤了，换上了新人。”

苏暮云沉默了一瞬。三个月前，正是军机泄密案酝酿的时间。

“赵崇。”她说。

不是问句。

柳娘点头：“我也觉得是他。他出价很准，恰好是那两个知道北境线路的暗桩。如果他被我拒绝了，就说明——”

“说明他已经盯上暮云阁了。”苏暮云接过话，“收买不成，下一步就是嫁祸。”

“还有一件事，”柳娘压低声音，“我让人去查了那辆马车的车辙印，比对出来是工部制式的车轮。整个京城能用这种车轮的，除了官家的车马，就只有三品以上官员的私车。”

三品以上。

苏暮云闭上眼睛，脑海里过了一遍京城所有三品以上、姓赵、跟太后沾亲带故的官员名单。

很快就锁定了两个人。

一个是户部侍郎赵崇，太后的远房侄子，掌管钱粮，肥得流油。另一个是工部尚书赵勉，太后的嫡亲外甥，管着工程营造。

工部制式的车轮，跟工部尚书脱不了干系。但铜面具的客人出手阔绰，更像是户部那个。

“你先回去，”苏暮云睁开眼，“继续盯着醉月楼，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我。牡丹的事，我会查到底。”

柳娘点了点头，眼眶红红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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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理寺的牢房里，谢无咎正在审一个人。

不是周恒——他还没动周恒。他审的是周恒的贴身仆从，一个叫来福的四十多岁汉子，胆小如鼠，被带进大理寺的时候腿就软了。

“你主子最近一个月，去过哪些地方？”谢无咎坐在审讯桌后面，手里没拿戒尺，也没拍惊堂木，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来福抖得更厉害了。

“回、回大人……老爷他……他平日就是衙门、家里两头跑，偶尔去去茶楼、书肆……”

“哪些书肆？”

“就……就是城南那家，叫什么阁来着……”

“暮云阁？”

“对、对，就是暮云阁。”来福擦了擦汗，“老爷去了三次，每次都是买书。小的在门口等着，不知道里面的事。”

谢无咎点了点头，又问：“除了暮云阁，还去过哪里？”

来福犹豫了一下。

谢无咎看在眼里，没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还……还去过城南的一处宅子，”来福的声音越来越小，“老爷不让小的跟着，只说在巷口等。小的也不知道那宅子是谁的。”

“城南哪条巷子？”

“好像是……甜水巷。”

谢无咎放下茶盏，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主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睡不着觉、脾气变大、或者跟什么人吵过架？”

来福想了想：“老爷最近确实睡不好，半夜经常起来在书房转悠。还有……半个月前，老爷接了一封信，看完之后脸色煞白，把信烧了。小的问了一句，被老爷骂了一顿。”

信。

谢无咎在心里画了一个圈。

“那封信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没署名，就是一个信封，封蜡上压了一个字。小的没看清是什么字，就被老爷赶出去了。”

封蜡上压字。这是有身份的人才用的规矩。

谢无咎又问了几个问题，让差役把来福带下去。

陈昭凑过来：“大人，甜水巷那边的宅子，要不要去查？”

“查。”谢无咎站起来，“但不要打草惊蛇。先派人去盯着，看都有什么人进出。”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对了，周恒现在在哪？”

“在值房里等着呢，大人要提审？”

“不急。”谢无咎笑了笑，那笑容不带温度，“让他等着。等他把谎话编圆了，我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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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暮云花了一整个上午，把柳娘送来的信息梳理了一遍。

她在舆图上标出了三个位置：醉月楼、暮云阁、甜水巷。甜水巷在城南，离暮云阁只隔了两条街，走路不到一刻钟。

铜面具的客人出入甜水巷的私宅，周恒也出入甜水巷的私宅。两个人去的是同一个地方，还是两处不同的宅子？

她让阿九去找柳娘，要一份甜水巷的住户名单。

阿九去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苏暮云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

赵崇。户部侍郎。宅址：甜水巷十七号。

她把舆图上的甜水巷放大，找到了十七号的位置。然后又在旁边找到了另一个门牌——十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