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阿九送到大理寺门房的。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封蜡压住的“暮”字。门房老头接过来的时候,阿九已经转身走进了巷子,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谢无咎拿到这封信时,正在翻周恒的履历。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宣纸。纸是好纸,澄心堂的,寻常人家买不起。上面的字只有一行,笔迹瘦硬,筋骨分明——
“周恒,中书舍人,三日前去过暮云阁。”
谢无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三日前。他去暮云阁查访是昨日,而这封信说三日前周恒去过。也就是说,在他动手之前,已经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周恒。
这个人要么是想帮他,要么是想借他的手除掉周恒。
他拿起信凑近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墨香。澄心堂纸特有的檀皮香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药膏的味道。
和上次那封匿名信不一样。
上次那封信有药膏味,这封没有。要么是两个人写的,要么是同一个人换了纸、换了墨、甚至连手都换了。
谢无咎把信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陈昭端着一碗面进来,见他盯着信出神,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信……可靠吗?”
“不知道。”谢无咎拿起筷子,挑了挑面条,却没吃,“但周恒这个人,本来就在名单上。就算没有这封信,我也要查他。”
“那这信就是多此一举?”
“不一定。”谢无咎放下筷子,“写信的人知道我在查什么,也知道我查到了哪一步。这个人要么就在大理寺内部,要么——”他顿了顿,“就是我要找的人。”
陈昭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周恒那边查得怎么样了?”谢无咎问。
“回大人,查了。”陈昭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周恒最近一个月去了三次暮云阁,每次都是买书。但他买的书很奇怪——第一次是《南华经》,第二次是《山海经》,第三次是一本空的账册。”
“空的账册?”
“对,就是那种没有印字的空白本子。书肆老板说,有些客人买来自己抄书写字用。”陈昭挠了挠头,“但中书舍人买空白账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谢无咎把那张纸接过来,又看了一遍。
《南华经》《山海经》、空白账册。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关联。但如果把它们当成暗号或者密码,那就另当别论了。
“明天一早,”他说,“再去暮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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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暮云阁的后堂,灯亮着。
阿九站在屋子中间,穿着一件青色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努力挺直腰背,让自己的声音变得低沉:“在下暮云先生,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苏暮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声音压得太刻意了,”她说,“听起来像嗓子不舒服。放松一些,正常说话,只是比平时低半个调。”
阿九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遍:“在下暮云先生——”
“腰不要绷那么紧。暮云先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会紧张。”苏暮云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还有,你的手。说话的时候不要攥拳头,也不要指来指去。暮云先生的手应该是稳的,像是端了二十年茶杯的那种稳。”
阿九苦笑:“阁主,我就是一个跑堂的,您让我装二十年端茶杯的稳,这——”
“你不是跑堂的。”苏暮云打断他,声音很平,“你是我培养了十年的人。”
阿九愣住了。
“八岁那年我把你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不是让你端茶倒水的。”苏暮云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婆婆的暗桩名单,你十二岁就能背出大半。城南钱庄的流水账,你十五岁就能一眼看出哪笔是假账。醉月楼的姑娘们,哪一个不认识你‘阿九哥哥’?”
她停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我让你在柜台后面站了五年,只是卖书?暮云阁每天进出的客人,三教九流、官商士绅,你端茶续水的时候,哪一个人的口音、衣着、习惯,你没记在心里?”
阿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暮云退后一步,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不是跑堂的。你是暮云阁下一任阁主。从我把你带回来的第一天起,就在准备这一天。”
“装不像就练。”苏暮云回到椅子上坐下,“谢无咎不是普通人。他见过的人、审过的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哪怕露出一丁点破绽,他都能抓住。”
阿九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遍。
这次好了一些。他的声音不那么紧了,腰背也自然了一些。但苏暮云还是不满意。
“眼神。”她说,“暮云先生不应该看人的眼睛,那太有攻击性。你应该看人的眉心,或者鼻梁。这样看起来像是在看对方的眼睛,实际上又不会泄露自己的情绪。”
阿九照做了,对着墙上的铜镜练了好一会儿。
苏暮云看着他,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让阿九假扮暮云先生,是不得已的办法。她不能暴露自己——一个朝廷钦犯的女儿,一旦被谢无咎查出来,别说暮云阁保不住,她自己也得死。
但阿九太年轻了。他的机灵和忠心都没问题,缺的是那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再练一会儿。”她站起身来,“我去前面守店。”
“阁主。”阿九叫住她,犹豫了一下,“如果谢无咎一定要见真正的暮云先生呢?”
苏暮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那就让他见。”她说,“但不是现在。等我们查清楚军机泄密案的真相,等周恒这条线牵出幕后的人,到时候他自然会见。”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到时候,她也许已经准备好了。
或者,永远也准备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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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无咎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差役,一个人走进暮云阁,就像寻常的客人一样。书肆里没什么人,只有苏暮云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账册翻到了新的一页。
“谢大人。”她站起来,微微屈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