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谢无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书肆,“掌柜的回来了吗?”
“还没有。”苏暮云面色如常,“大人要找他,我可以让人去传话。”
“不急。”谢无咎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像是不打算走了,“我今天不查案,只是想买几本书。”
苏暮云看了他一眼。
大理寺卿亲自来书肆买书,这话说出来,谁信?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笑了笑:“大人想买什么书?我帮您找。”
“你们店里有没有那种——”谢无咎故意顿了一下,“不摆在明面上卖的书?”
这话问得直白。
苏暮云垂下眼帘,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大人说笑了。暮云阁是正经书肆,所有的书都摆在架子上,大人随便看。”
谢无咎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薄冰,一碰就碎。
“苏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吗?”他问。
“小女子不知。”
“因为我不想吓着你们。”谢无咎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军机泄密案,皇上限期七日。我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暮云阁。如果我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现在已经带着人把这里封了。”
苏暮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明鉴。暮云阁清清白白做生意,不怕查。”
“清白不清白,不是你说了算的。”谢无咎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纸上画着一个人像。圆脸,小眼睛,留着短须,身穿绿色官袍。
苏暮云看了一眼,点头:“见过。这位客官来过三次,买过两本书和一本空白账册。”
“空白账册?”谢无咎追问。
“是。有些客人喜欢自己抄书,或者记账用,我们店里常年备着。”苏暮云说得自然极了,“这位客官买了三次,每次都只待一盏茶的功夫,拿了书就走。”
谢无咎点了点头,把画像收回去。
他站起身,在书肆里慢慢踱步,经过那排靠墙的书架时,忽然停了一下。
“苏姑娘,”他没有回头,“你的左肩,是不是受过伤?”
苏暮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大人怎么知道?”她问,声音还算平稳。
“你站起来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些。拨算盘的时候,左手用得少。”谢无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我查案多年,看人的习惯动作,比看脸还准。”
苏暮云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小时候摔过,落了旧伤。阴天下雨会疼,涂点药膏就好了。”
药膏。
这个词一出口,谢无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药膏?”他问。
“普通的跌打药膏,街上药铺都有卖的。”苏暮云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大人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把药方抄给您。”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苏姑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苏蘅的人?”
苏暮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苏蘅。那是她十二岁之前用的名字,已经十二年没有人提起过了。
她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不认识。大人要找这个人吗?我可以帮您留意。”
谢无咎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有些发紧。
“不必了。”他最终说,推门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
苏暮云站在柜台后面,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知道,谢无咎已经在查她的底了。
苏蘅这个名字,是他投过来的一块石头,用来试探水有多深。
而她接住了。
但她不知道,还能接住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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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走出暮云阁,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陈昭从对面的茶楼里跑过来:“大人,怎么样?”
“去查苏暮云的户籍,”谢无咎说,“越早越好。还有,去太医院问一问,用雪莲入药治疗旧伤的方子,京城哪家药铺能抓。”
陈昭一愣:“大人怀疑那个账房?”
谢无咎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暮云阁的匾额。
那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有预感,这间书肆底下藏着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而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账房女人,就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走吧。”他上了轿子,“去查周恒。”
轿帘落下,挡住了他的脸。
轿子里很暗,他从袖中摸出那封匿名信,又闻了闻。
没有药膏味。
但他几乎可以确定,写信的人,和那个账房,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