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是在二更天敲的后门。

阿九开的门，见她脸色不对，没多问，直接把她带进了后堂。苏暮云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的舆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圈。

“出什么事了？”苏暮云抬头看她。

柳娘没坐下，站在门口，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牡丹不见了。”

苏暮云放下炭笔。

牡丹，醉月楼的花魁，柳娘手底下最得力的暗桩之一。三年前柳娘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教她琴棋书画，送她进醉月楼。牡丹聪明，嘴严，心思细，这两年替暮云阁打探了不少权贵枕边的秘密。

“什么时候的事？”苏暮云问。

“三天前。”柳娘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接了一位客人，进了雅间，就再没出来。第二天老鸨去敲门，里面空空的，窗户开着，人没了。”

“客人是谁？”

“查不到。”柳娘咬了咬嘴唇，“牡丹接客有个规矩，不打听客人身份。但那天晚上，我在楼下远远看了一眼，那人的排场不小，带了四五个随从，腰里都挂着刀。”

苏暮云沉默了几息。

京城里带刀随从的权贵不少，但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从醉月楼凭空消失的，不多。

“报官了吗？”阿九插嘴问。

柳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像是在说——咱们做的是什么营生，报官？

苏暮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夜色浓稠，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阿九，你明天去醉月楼附近转一转，别太刻意，就当是去买酒。”她转过身，“柳娘，你把牡丹最近一个月接过的客人名单整理出来，尤其是那些出手阔绰、身份不明的。”

柳娘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阁主，牡丹她……还活着吗？”

苏暮云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很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是谁动了我的人，都得给我一个交代。”

柳娘眼眶一红，屈膝行了个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阿九关上门，回头看着苏暮云：“这件事会不会跟大理寺那个案子有关系？”

苏暮云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炭笔，在舆图上又画了一个圈。

醉月楼，城东。

大理寺，城西。

暮云阁，城南。

三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三角形。

“不知道。”她最终说，“但不管有没有关系，人都要找。”

阿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柳娘和牡丹的事，苏暮云一定会管。不是因为牡丹是暗桩，而是因为牡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大概就是他跟了十年的阁主，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她做起事来比谁都冷静，可心里头，又比谁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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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谢无咎没有再去暮云阁。

他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封匿名信，一杯凉透了的茶，一张写着“周恒”二字的纸条。

陈昭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书：“大人，兵部的名单调来了。能接触到那份军报的人，一共四十七个。”

谢无咎接过名单，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四十七个人，从兵部侍郎到誊录小吏，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着一行小字——籍贯、任职年限、有无前科。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周恒，中书舍人，太后远亲。三年前调入中枢，负责军报的抄录和分发。也就是说，他有权限接触到那份泄露的军报。

“去查周恒，”谢无咎把名单放下，“他最近一个月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花过多少银子，全都要查清楚。”

陈昭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谢无咎拿起那封匿名信，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去找个大夫问问，这是什么药膏的味道。”

陈昭接过信，凑近闻了闻，一脸茫然：“药膏？大人，您确定这不是墨香？”

“确定。”谢无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去吧。”

陈昭拿着信出去了。

谢无咎独自坐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账房女人的脸。灰蓝色的褙子，素银簪子，低垂的眼帘，还有那股淡淡的药膏味。

她的回答太滴水不漏了。

一个在书肆做了五年的账房，面对大理寺卿的问询，不该那么镇定。普通人要么紧张得结巴，要么殷勤得过分。可她没有，她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把每一个问题都答得妥妥当当。

太妥当了。

妥当选就是最大的破绽。

谢无咎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苏暮云。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又加了一行小字：查此人底细，越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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