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人来得比苏暮云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一早,暮云阁刚卸下门板,一顶青帷小轿就停在了街对面。轿帘掀开,先出来的是一个腰间佩刀的差役,然后是第二个。最后出来的那个男人,没穿官袍,只着了一身靛蓝色的素面直裰,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连个玉佩都没挂。
但苏暮云一眼就认出了他。
谢无咎。
她见过他的画像——柳娘从大理寺一个书吏手里买来的,花了两百两银子。画师画得不算像,只抓住了他眉骨高、眼窝深这两点,却画不出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气质。
此刻真人站在街对面,比画像上瘦一些,也冷一些。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多看。
苏暮云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目光,继续拨弄算盘。
谢无咎带着两个差役穿过街道,迈进暮云阁的门槛。门内很安静,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角落里有个书生在抄书,除此之外就只有柜台后面那个低着头的女人。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书架上一一扫过。经史子集、话本杂谈、地方志、农桑书……品类齐全,摆放整齐,和京城任何一家像样的书肆没什么区别。
但正是这种“没什么区别”,让他觉得不太对。
一个被多桩机密案件指向的地方,应该要么破败不堪,要么戒备森严。可这里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故意做出来的。
谢无咎走到柜台前。
那女人还是没有抬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褙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噼啪声清脆利落。
“这位客官想找什么书?”她问,声音不大,不急不慢。
“不找书。”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放在柜台上,“大理寺查案,请你们掌柜出来说话。”
那女人的手指停了一瞬。
只是短短一瞬。如果不是谢无咎一直在盯着她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掌柜的不在。”她抬起头来。
谢无咎这才看清她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但算不上出挑,皮肤白净,眉眼低垂时带着一股温顺的书卷气。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很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小女子是这里的账房,”她站起来,朝他微微屈膝,“大人有事可与我说。”
谢无咎打量了她一眼。
账房。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守着这么大一间书肆,掌柜不在,她做主。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底气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暮云。”
“在暮云阁做了多久?”
“五年。”
“掌柜的姓什么?叫什么?平日多久来一次?”
苏暮云一一作答,声音平缓,像是在念一本早已背熟的账册。掌柜姓陈,叫陈九安,是东家的远亲,平日住在城南,每月来两三次对账,最近一次是十天前。
谢无咎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陈九安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
苏暮云顿了一下——这是一个很细节的问题,寻常人不会提前准备答案。
但她没有慌,略作思索便答道:“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圆脸,左眉尾有一颗痣。说话带一点南边的口音,具体哪里的小女子听不出来。”
谢无咎微微眯了眯眼。
回答得太快了。四十出头、圆脸、眉尾有痣——这些特征具体到不像是临时编的,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最近一个月,”他换了个方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过店里?行踪鬼祟,或者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苏暮云想了想,摇头:“书肆来往的都是读书人,小女子看不出谁可疑不可疑。大人若想知道,我可以把账册拿来,上面记着每日的客流量和售书情况。”
“拿来。”
苏暮云转身去了后堂。谢无咎趁这个空档,目光扫过柜台上的东西。一方砚台,一管笔,一叠裁好的宣纸,一个茶盏,一盏油灯。每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砚台里的墨是刚磨的,笔尖还是湿的。
还有——他微微倾身,闻了闻。
墨香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膏味。
他皱了皱眉。
苏暮云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回来了。谢无咎接过去翻了翻,字迹工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注意到的不是账目,而是账册边缘那些细小的标记——有的画了一个小圈,有的画了一道短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这些标记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其中一处。
苏暮云看了一眼,面色如常:“那是小女子自己记的暗号,画圈的说明这本书卖得好,下个月要多进一些。画横的是滞销的,要减量。”
合情合理。
谢无咎又翻了十几页,没有再问什么。他把账册还给她,转身在书肆里走了一圈,从书架之间穿过,脚步不快不慢。
两个差役跟在他身后,一脸茫然——他们不知道大人在找什么,只知道大人的目光像钩子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扫过去。
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时,谢无咎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