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排书架靠墙,背后就是后堂。他伸手在墙面上叩了叩,实心的,没有暗门。又蹲下来看了看地板,严丝合缝。
苏暮云站在柜台后面,远远看着他的动作,面色不变。
阿九从后堂端着一壶新茶出来,看到谢无咎,脚步顿了一下。苏暮云给了他一个极快的眼神——阿九心领神会,笑着迎上去:“这位客官,喝杯茶吧?”
谢无咎直起身,看了阿九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讨喜,手脚麻利,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像一个合格的伙计。
“你是?”谢无咎问。
“小的阿九,是店里的伙计。”阿九把茶放在柜台上,“掌柜不在,大人有什么事吩咐小的就成。”
谢无咎没接茶,目光在阿九身上停了几息,然后转向苏暮云:“陈九安回来之后,让他来大理寺一趟。”
“是。”苏暮云应道。
谢无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苏姑娘,你在暮云阁做了五年账房,对来往的客人应该很熟悉。”
苏暮云微微欠身:“不敢说熟悉,大概认得一些。”
“那你能不能想起来,”谢无咎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间书肆,“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一个叫周恒的人来过?”
苏暮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
周恒,中书舍人,太后的远房外甥。昨天她刚让阿九把关于他的线索匿名送出去,今天谢无咎就来问。
这说明那封信已经送到了,而且谢无咎查得很快。
“周恒……”她做出回忆的样子,沉吟了几息,“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上个月来过一次,买了本《南华经》。”
谢无咎盯着她看了两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两个差役跟上去。青帷小轿很快消失在街角。
阿九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脸上还挂着笑,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关上店门,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对苏暮云说:“这人不好对付。”
苏暮云已经坐回了柜台后面,手指重新搭上算盘。
噼啪声又响起来。
“我知道。”她说。
阿九凑近一些:“他问周恒,是不是那封信——”
“是。”苏暮云打断他,“说明信已经到了他手里,而且他查得比我想的快。”
“那接下来怎么办?”
苏暮云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会再来的。”她说,“而且下次来,不会只问这么几个问题。”
阿九咽了口唾沫:“那我们——”
“该做什么做什么。”苏暮云抬眼看他,“记住,你才是暮云先生。不管他怎么查,你都咬死了这一点。”
阿九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堂。
苏暮云独自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算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
她没有告诉阿九的是——谢无咎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像一把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
谢无咎上了轿子,没有立刻回大理寺。
“去城隍庙后街,”他对轿夫说,“找个人。”
陈昭骑着马跟在轿子旁边,探头问:“大人,那个账房有问题?”
谢无咎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
“账册太整齐了,”他说,“回答太快了。一个做了五年账房的女人,不该那么快回答出掌柜的长相特征——那更像是背下来的。”
“还有,”他睁开眼,“她身上的药膏味。”
陈昭一愣:“什么药膏味?”
谢无咎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昨天晚上那封匿名信上,也有一股淡淡的药膏味。
和那个账房身上的,一模一样。
…
柳娘穿过大堂,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娇媚的笑容。她经过戏台时,台子上一个新来的姑娘正在唱青州小调,嗓子清清亮亮的,唱的是《望江楼》里的一段。台下几个酒客听得入神,连筷子都停了。
柳娘看了那姑娘一眼,脚步没停。
那是楚娘。三个月前自己找上门来的,说原籍青州,会唱曲。柳娘试了试她的嗓子,就留下了。这姑娘话不多,但勤快,眼神里有一种和年纪不相称的老成,像是经历过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