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两天，宋秋风找到村委来：“我要和老虔婆分家。”

她的嗓子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过不下去了，今天必须分。”

宋秋风和孙丽娟婆媳关系不好，这在村里几乎是尽人皆知的事。

宋秋风是广西人，吃苦耐劳，家里兄弟多，初中毕业就到上海打工，和萧本堂认识结婚。本来打算一起外出打工，但是相继生下两个女儿，就只能留在家里。

孙丽娟也不是本镇的，年轻时候就厉害，不仅和妯娌动手，还敢顶撞公婆，为了分家争田界争地基的事没少吵架，萧立业甚至放狠话：“老子三个儿子，你就一个，得意个屁！”——萧本堂出生不久，赶上计生，不许生了；孙丽娟有了儿子，家里又穷，也就不像别人智计百出地多生。

等到宋秋风进门，孙丽娟觉得远嫁的媳妇好拿捏，反正跑不掉，正好要树立婆婆的威风，因此没少找事情；偏偏宋秋风从小离开父母闯荡，也不是唯唯诺诺的，两人整天针尖对麦芒，吵得不可开交。宋秋风在上海多年，不喜欢吃辣，孙丽娟是重庆人，顿顿离不了。听到儿媳妇不喜欢，偏偏就要放辣椒，哪怕月子里也要放；宋秋风做螺蛳粉，孙丽娟全给倒了：“这是什么臭东西！”宋秋风做柠檬鸭，孙丽娟要骂：“这是什么酸不拉几的，馊了吗？”宋秋风吃火锅，孙丽娟说钱多；孙丽娟做的那些，宋秋风嫌弃重油重辣。

尤其为了孩子：“辅导孩子功课，我多难呐。每次一说孩子这道题怎么做不对，她就在旁边骂咧咧，‘错了又怎么样，当年我儿子上学从来不辅导，还不是长大了’，‘你自己都没怎么读书，怎么辅导我孙女’，‘女孩子读书就是浪费钱，早点出去打工也好’——你说说，我怎么管孩子？”

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糟心事更不用说——萧本堂出门了，农活就落在婆媳俩身上，家里有三亩六分田，后院有三分自留地，坡上还有七分地，家里还养了三头猪，还有一群鸡鸭，土地要种、牲畜要喂、孩子要管，孙丽娟说她身体不好，有病：“你看她像是生病的样子吗？跟头牛一样，比我还壮实。”

“行，我自己干，她在家做饭就行。”

但是这么多活，真不是一个人能干完的——尤其农忙时候，不管是播种、收割还是晾晒都要看天时，万一天气变了，就可能颗粒无收：“我找几个人来帮忙，买包烟，让她做顿饭，他都要骂骂咧咧，说我浪费钱，说我是不是和野男人有一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从哪个古墓里爬出来的。”

“我跟她说有本事让你儿子回来做，她又说地里才值多少钱，他儿子要在西藏挣大钱。”

“平时跟两个娃儿也说，我就是个吃闲饭的，全靠他儿子养着，如果他儿子不管我，我们娘仨都要饿死在路边。”

“后来新奇长大了，懂事了，就不许她这么说；她不听，说不听她的话，就要天打五雷轰。”

“每年他儿子回来，就跟他嘀咕，说我不孝顺，成天惹她生气，她都六七十的人，反而要伺候我们娘仨；说我成天不干活，就知道喝茶打麻将——我一年打几回麻将？”

“他儿子只想着他妈，说什么他妈辛辛苦苦把他养大，能害他吗？说我是晚辈，就该让着她；还说什么，如果我没有问题，人家为什么要说？又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有几次说得急了，甚至动手打我。这些，老辈子，你是知道的。”

“一说，我是北家门上的，他们才是一家人。”

张建国确实知道——一个村的老邻居，不知道才叫见鬼。

高自远等人此前只知道她家婆媳不和，如今才知道首尾。

何立群听得有点唏嘘。

宋秋风还在控诉，甚至开始流泪：“我早就想离婚了，只是想着新奇马上要结婚，新春高二，明年高考，我就是再委屈，再忍一忍、熬一熬，等明年新春高考了，再跟他离。”

“如今穿越了，我也不是没想过分家，到底想着她年纪大了，七十二了，还有几年日子？所以想着忍了算了，没想到她还是改不了德行，整天说着这也干不了、那也干不了，一会儿腰疼、一会儿腿疼，让我像个丫鬟一样伺候她；我就差给她倒洗脚水了。”

“动不动就骂我，她儿子知道怎么样——别说她儿子不知道，就是知道，又能怎么样？就算穿越回去，难道我怕他？”

“高书记、何主任，张叔，这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不是我想不通上吊，就是一根绳子把她勒死然后上吊。该怎么办，你们看着办。”

高自远看着张建国，到底开口：“毕竟是一家人，还是该好好商量。”

宋秋风哭道：“高书记，你觉得那老虔婆是会商量的人吗？她拿自己当女皇，我可不是她家的奴才！”

“新中国都成立快八十年了，可别说一穿越，又到解放前了，嫁进他家就生死由她了！”

高自远讪笑：“她毕竟都七十二了，儿子也不在身边——我们去做做工作。”

何立群拍拍宋秋风的肩膀，到底咽下去了想说了话。

高自远和张建国的想法很简单——孙丽娟还能活多久呢？现在不分家，有宋秋风管着；一旦分了家，别说她还能干多少农活、能不能养活自己，万一卧病，谁去管她？

知道你辛苦、你委屈，你再忍忍，把她送走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