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还没等到婚礼，先等来了祸事。

9月10日夜，农历八月初十。

上弦月已经高高挂在天上，似乎在提醒人们，这里的月亮和故乡的没有什么不同。

临近午夜，突然村委值班室一阵急切的锣声，紧接着一阵汪汪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接下来就是一声尖叫，格外惨烈。

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了。

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顾不上叫骂，纷纷跑到窗台上张望：这是从农庄传过来的？

难道有什么野兽跑进来伤了人？

那我们的电网还靠得住吗？

高维岳在广播室大喊：“农庄那边有贼。”

住在村委附近的高自远、何立群、许文杰担心出事，赶紧拿上铁锹之类的家伙去看，还有李世岩、李代理、萧春秀，张子涵想看热闹，被陈红霞死死扯住了；李长青夫妇年纪大了，也不敢轻易动手，只能站在路边看。

然而当何立群开车带着几个人上山，看到农庄亮着灯，隔着墙，看着叶知秋和叶青青抱在一起。——张建成这个院子和别人家的不太一样，因为在半山腰，可以看风景，所以临路的一边是做的整墙，临山下的一边做的半墙。

这种造型很适合农庄，因此叶青青没有改，只是新砌了花坛，种了不少花。前些天杨辅仁前来拉电线，也没有改变这种格局——砌墙如今不是小工程，需要各种人工和原材料。因此，只是因地制宜进行处理——其他三面墙和别人一样直接用木棍架设，半墙的电线则采用三角架，支出去不少；考虑到这是距离山顶最近的住宅，随时可能有危险，半墙那一截，直接用了三排铁丝，所以外面就能看院子里的动静。

高自远招呼开门：“到底怎么了？”

叶青青擦了眼泪来开门，四人这才看清楚，地上居然躺着个人，看衣着，是本村的。

张建国指挥许文杰和李代理去看，翻过脸，居然是张海宁，一模，已经没有气息了。

叶知秋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柴，估计是用来防身的，整个人都在颤抖，显然吓得不轻。

叶青青抹着泪解释：“我们都已经睡了，突然听见狗叫的声音，看到有人从大门上翻进来，我们赶紧下来，也没看清是谁，知秋就给了他一棍子，结果就这样了。”

张建国恨铁不成钢，狠狠地踢了一脚：“不争气的东西。”

李长云则骂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他和张建国说着：“这就是你们老张家的人，年轻时候偷人被打断腿，如今更好，连命都搭上了。”

张海宁打了一辈子光棍，但他年轻时候其实也能说得上人模人样。当时和同村陈玉兰谈朋友，但是他家穷，陈玉兰的父母不愿意；等到陈玉兰嫁到邻村，张海宁还时不时跑去幽会，结果被男方碰到，一顿痛打，张海宁瘸了腿，陈玉兰也离了婚，被赶回娘家。

按说事已至此，应该成全，但是陈玉兰的父亲陈驴儿是个死犟驴，认为女儿败坏了门风，坚决不认这个女儿。陈玉兰走投无路，索性跳河自杀。

张海宁受此打击，性格大变，整日偷鸡摸狗，打牌吃酒，不务正业，张建国说也说了，骂也骂了：“可别将来给你摔盆打幡的都没有。”

还要举例子：“你看看唐清风，当年也是穷得叮当响，老秦头不同意，现在怎么样呢？不能说村里的首富，那也是坐五望三，老李头见他也要客客气气。你就不能争口气？让人家一辈子看不起你！”

张海宁毕竟年龄大了，身体确实不如从前，这才想着索性找个女人算了；但是他这年纪、这名声、这家底，想要结婚，确实不容易。

前些年，看到陈秀兰的丈夫张建民去世，儿女都在外面务工，就想结个伴，但是陈秀兰压根儿不搭理他。

叶青青来到村里，张海宁又想往前凑合，但还是老样子。叶青青本来不太情愿，但是不好推辞，哪知道上街赶集走半天也不舍得吃碗面，甚至约会也是围着马路转，到点就说：“我们各回各家，做饭吃去。”来往一两次，叶青青也就不理会他了。

如今见到沈景明，张海宁眼睛一亮，就跑过来表现：“你们娘俩怎么能干这种粗活？还是我来。”

沈景明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两个人学识修养、生活方式天差地别，她实在接受不了；只是如今在村子里无依无靠，也不好翻脸，只能道谢：“不麻烦，让我儿子去就行了。”

张海宁还要赔笑：“孩子细皮嫩肉的，哪能做这些？”

高维岳看出来，威胁张海宁：“离我妈远点，否则别怪我动手。”

他还找到张建国：“书记，这件事你不能不管。”

张建国只能把张海宁叫过来：“又腿痒了是不？”

还要劝：“人家是有儿子的，又是大老板，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何必自讨没趣？”

张海宁没办法，高维岳还不到二十岁，年轻气盛，身高体壮，真打不过；但是其他人都是拖家带口，想来想去，只有叶青青最合适，他又托张建国去说，哪知道叶青青回应：“我和老张不合适。现在我和女儿在一起，只想好好过日子，不想其他。”

估计张海宁不死心，还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之类的，知道墙上拉着电线，所以直接翻门。结果被狗发现，自己吓得摔下来，好不容易爬起来又被赶来的叶知秋一棍子打死。

叶青青母女惊魂未定，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这么想了——张海宁虽然是个老光棍，人嫌狗不待见，但毕竟是本村的，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时候就要帮忙说两句。

萧春秀不说话——不但曾经在叶青青这里帮忙，自己也是孤寡老太，有点心有余戚的感受；李世岩作为李家世字辈的老大，这时候就要数落：“有什么事不能白天好好说，偏偏晚上去爬人家院墙。”

这时候距离比较近的村民主要是老张家、老李家的，已经陆陆续续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海宁，你怎么了？”

这情形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李代理建议：“张叔，这天热，不如打口棺材，早点让海宁叔入土为安。”

胡修容叫了一句：“好好地，你们怎么能杀人呢？”

这话听在张建国耳朵里，与其说是帮腔，不如说是嘲讽：“好了，别说了。”

郑桂兰叫道：“大哥，海宁是你侄子，他被人打死了，你不能不管。”

张建国瞪了她一眼：“还嫌不够丢人。”

郑桂兰道：“那又怎么样？即便是他翻墙，也不至于死罪吧？又或者，是在别的地方把他杀了，然后拖到这里装成是这样？”

叶知秋听了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宋瑜已经过来：“无冤无仇的，人家杀他做什么？”

郑桂兰觉得被下了脸：“谁知道他是自己翻墙进来，还是别人让他进来？”

叶青青看着她：“你也是个女人，说话讲点良心。谁跟他勾三搭四？”

杨辅仁道：“这里有监控，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他摆弄手机——连接着李世达搭建的局域网监控后台，把屏幕转向众人。

黑白画面里，时间显示23:47。一个人影鬼鬼祟祟摸到农庄大门外，左右张望，然后爬上铁门。结果狗儿汪汪叫起来，还朝着他龇牙，张海宁受了惊吓，直挺挺摔下来。几秒后，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屋里冲。这时叶青青和叶知秋从屋里出来，叶知秋手里挥着棍子，一下抡在对方后颈。人影扑倒在地，不动了。

全程不到一分钟。

院子里静了。

何立群止住这场闹剧：“死者为大，还是让死者早点入土为安吧。”

高自远点头：“建国，你觉得呢？”

张建国点头。

等天亮了，找萧本智打了口棺材。

萧本智本来不乐意干这活——多少有点忌讳，自己是做家具的，不是做棺材的，让他去找李长龙。

但是李长龙那里的木材不够——生意不好，这年头又不许随便砍树，还在帮儿子还债，没有钱买一堆材料在家，因此主要是做来料加工。

张建国骂萧本智：“这个时候还穷讲究，你看哈哪家哪户没有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