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灰黄,似乎更浓了些。不是雾,是一种极细的、均匀悬浮在每一寸空气里的尘埃。太阳成了天穹上一个固定的、缺乏热力的惨白光斑,像被磨砂纸蒙住了。
幸好,田里的稻子不知道这些,它们遵循着被播种那一刻起就设定的生命钟,自顾自地黄了。
进入八月下旬,水稻逐渐成熟。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微微起伏的金色海浪。风过时,沙沙作响,是这片土地上最踏实、也最让人心焦的声音。
张建国蹲在田埂上,捏开一粒稻谷,米浆饱满,几乎要溢出来:“长势是真好,我种了一辈子地,今年这稻子,能排上前三。老天爷开眼的话,亩产八百公斤都可能。”
高自远也蹲在一旁,抓起一把土,又抬头看看那层永远也揭不掉的“灰纱帐”:“老天爷恐怕没想开眼。”他声音沉闷,“老张,你闻闻这空气,摸摸这稻叶。连着多少天不见真太阳了?潮气重得吓人。再拖下去,穗上发芽、倒伏、霉变,哪个来了都够呛。”
两人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焦灼。
叶知秋那个关于“黑暗之年”的联想,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最软的地方。
她说的时候,将信将疑;现在每天抬头看见那轮惨白的太阳,那点怀疑正一点一点变成确信。
赌不起。
张建国做出决定:“抢收!”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能早一天是一天,能抢一亩是一亩。”
命令很快通过广播和那个崭新的“官网”下达。全村850亩等待收割的水稻田,瞬间成了压在所有人肩头的巨石。
穿越过来的196人里,六十岁以上的占了近三成,剩下的,真正下地干过重体力农活的,连一半都不到。办公室白领、小店主、司机、学生——让他们拿镰刀?效率低不说,累趴下几个,医疗条件可扛不住。
不幸中的万幸,李长河一家外出旅游,倒是把农事超市留在了村里;更幸运的是,在翻找许久后,终于从李长河卧室抽屉的铁盒里,找到了所有仓库和设备的钥匙——否则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东西不能用。
没有找到储粮罐的密码,何立群很是担心——储粮罐用不了。
张建国闷闷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堆农具的使用说明书——收割机的、拖拉机的、烘干机的、吸粮机的,摞起来有半本《新华字典》那么厚。
青阳是农业大县,盛产水稻,只是地形摆在那里。因此李长河的农事超市规模不小,各种农机设备都有,但收割机的体积真不算大,每小时可以收割3亩水稻,如今昼长夜短,一天可以收30亩——当然这只是理论上,毕竟实际收割面积还会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比?如稻田的条件、?操作人员的技能、?天气状况等。
要命的就是这个“理论”——因为机器虽然过来了,但是操作员可没有跟过来,这不是光看说明书就能搞定的。
穿越者中并没有会驾驶大型农机设备的,好在会开车的倒是不少,大家聚在一起,对照着说明书,商量这玩意到底怎么弄。
萧本华、李世岩、宋秋风等人都是老司机,这时候抢着要上。
到底是李世岩抢了先:“这是我们老李家的东西。”
老李家如今能开车的就只有李世岩和儿子李代理。李代理刚拿驾照五年,平时开的是那辆长安逸动,因此拖拉机就由他来开——收割机割下来的谷子,要有人接着。
虽然开了这么多年车,但是收割机的操作显然比轿车复杂得多。
李世岩爬进高高的驾驶室,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面前密密麻麻的仪表盘、操纵杆和按钮。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即便已经从说明书上知道正常的区间,但具体的操作仍然要小心。——比如轿车启动后空转预热,夏天大概20秒左右,冬天需要2分钟左右,收割机又需要多久?——轿车的正常水温90度左右,一般是80-100度;收割机在75-85度;轿车的油温一般是70-90度,收割机同样适用;但是体积大了好几倍,时间当然有差异;小功率的电机启动时间一般为1-3秒,中功率的3秒左右,而大功率的则为10秒左右,收割机该用多久?
钥匙转动,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整个机身颤了一下,随即转入较为平稳的轰鸣;仪表盘上各种指针开始跳动。李世岩紧紧盯着水温表和油压表,心里默数,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小心翼翼松开手刹,推动操纵杆。好在设备保养很好,?操纵件很灵活,?旋转部件转动也没有卡滞。
他操纵收割机缓慢地出了李长河家的院子。出院子当然要转弯,轿车是通过方向盘控制轮胎的方向,收割机同样如此;但他很快发现,轿车上的力度远不足以完成转向,只能进行连续操作——这个力度实在很不好把握,他在墙上撞了两下,刮掉一片墙皮,碎砖屑簌簌落下来。
外面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
萧本华说着:“再往右一点,方向盘打大一点。——你那是打吗?你那是摸!”
宋秋风说着:“够了够了,能够过去。别听他的,听我的,往左回一点!”
很快萧本华又喊:“你行不行?不行我来。让我上去,三把给你开出来!”
张建国吼了一嗓子:“莫催!让他稳着来!谁再嚷嚷,给我滚回去!”
李世岩脸涨得通红,憋着气,倒车,再尝试。
第一次,收割台离墙还有一拳,萧本华喊停,他没停住,又撞了一下;第二次,收割台堪堪擦过墙边,最窄的地方,能塞进去的缝隙不超过两指宽。当他终于把这台五米多长的机器挪出院子,开上村道时,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从村道下田,又是一个坎。田埂松软,收割机头重脚轻。前轮下去时,机身猛地一沉,整个驾驶室往前倾,差点栽进田里。
李世岩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猛踩了一脚油门,履带疯狂转动,刨起大块泥巴,整个机器剧烈颠簸着,挣扎着,终于完全下到水田里,泥水从履带两侧翻涌开去。
“好——!”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和欢呼响了起来,尽管刚才那一下着实惊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