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达把最后一行代码敲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屏幕上的字符已经模糊成一团，他眨了眨眼，那些字符才重新变成清晰的、一个个独立的小方块。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了那个绿色的发布按钮。

屏幕刷新，一个以国旗红和稻穗黄为主色调的页面，在显示器上缓缓展开，并通过连接线投影到会议室得LED屏上。

顶部是方正的黑体标题： “青阳穿越临时管理委员会官方网站”。

聚集在会议室里的十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随即发出一阵低低的、混杂着兴奋与难以言喻情绪的惊叹。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看着像那么回事！”

网站结构清晰，带着熟悉的、近乎刻板的政务网站风格。按照何立群等人的建议，设置了几个主要板块：

“人员信息”：最上方是党委会、管委会两大班子的组成人员的名单和职务，然后是全体党员（含预备党员）的名单，再是一份按家庭单位列出的全体成员名单——196个名字密密麻麻，配上白底的标准照片——都是前几天在村委办公室白墙前新拍的，秦淑兰等人来不了，就去他们家里拍。这像一页从旧世界里撕下来的花名册，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存在的证明。

“魅力穿越”：用图文介绍了穿越发生的时间、地点、范围，配上了无人机最初拍摄的森林边界、大家集体劳动的照片——杨辅仁在墙头上拉电网，张建国组织分地确权，高自远带队上山挖设陷阱，何立群在村民大会上舌战群儒，像一份荒诞的旅游宣传册。

“政策法规”：穿越期间实行的各项政策制度，目前只有孤零零的《临时分配办法（草案）》。

“信息公开”：主要是各种通知，以及人员、资金使用情况。现在主要是两大班子的选举信息。

“穿越动态”：这是萧晓雨强烈要求增设的——“一定要有这个，不然网站没人看的”，设计成了可以上传短视频、图片，并有点赞和简易评论功能的板块。此刻里面空荡荡的，等待着填充。

网页最下方，还一本正经地列出了“联系我们”的邮箱和地址——那邮箱是空的，毕竟还没有建立邮件系统，那行“qycwgw@穿越者.local”只是一个占位符，像一个写好了地址却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封；地址则是“青阳县临江镇稻香村村委会”。

“成功了！”李世达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的虚脱和自豪。

他是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搭建一个局域网内的静态网站并不算太难，HTML、CSS、JavaScript，他写了好几个通宵；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环境下，在没有人能帮他debug的情况下——没有Google，没有GitHub，没有任何人可以问——只能靠自己一行一行地检查，一遍一遍地刷新，一点点把它弄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大家都很高兴：

“那不是我吗？”

“真的好像回到现代了呢。”

“以前我最不喜欢看官网，现在看着这个，却好亲切。”

“可不是嘛，谁喜欢看红头文件和官网通知。”

“果然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伤感：“我们还能回去吗？”

这问题没有答案。会议室里刚刚升腾起的一点热气，慢慢凉了下去。

空调还在嘶嘶地吹着，LED屏还亮着，那个红色的页面还挂在墙上。

但没有人说话了。

萧晓雨努力活跃气氛，拉着李世达的胳膊，摇了摇： “世达哥，你安安心心开发APP，我来做网站维护吧。”

李世达点头：“好啊。”

模块已经搭建好，后面只是上传内容，很简单了。

只有何立群看着官网，心事重重的。

看完电影回家，人们三三两两往回走。孩子们跑在前面，秦思安追着秦思危，张子明拿狗尾巴草扫他们的后颈。

何立群落在最后，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沿着村委会旁边的小路，慢慢踱步。

高自远从后面跟了上来：“立群，你今天有心事呀？”

何立群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有。”

高自远笑道：“想家了吧？”

何立群叹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还不到白露时节，月亮也不到月圆时候，但是思乡之情，总是一致的。

高自远抬头看了看天空，清辉黯淡，还被那持续不散的、灰黄色的尘霭遮掩着，朦朦胧胧。

他忍不住叹息：“如今只希望他们能够过得好吧。”

何立群抿嘴苦笑：“事已至此，也只有祈求，各自安好了。”

高自远找了个话题：“这个网站做的不错，等APP做出来，就方便多了。”

哪知道何立群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旁边已经没有人，又抬头看着山顶的电塔，山顶没有灯，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