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扛着两截再也连不出去的线头。
她终于开口:“这不是官方网站,这是一个墓碑。”
高自远愣了一下,侧过身看着她:“怎么说?”
何立群苦笑:“就算我们能在这里活下去,繁衍生息,有些东西,我们也永远造不出来了。芯片、电池、液晶屏、甚至是一颗合格的螺丝钉……随着我们带来的设备一年年老化、损坏、报废,尤其是当我们这些经历过、使用过、理解过现代文明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重地敲在听者心上:“这里的一切,关于电灯、网络、汽车、飞机、手机、电脑……所有关于‘现代’的概念和记忆,都会慢慢褪色,模糊,最终变成口耳相传的‘神话’或‘传说’。就像我们看《山海经》,看上古先民的记载一样。——‘黄帝乘龙上天’‘夸父与日逐走’——说的到底是什么,我们只能猜测。”
“建立这个网站,与其说是为了现在,不如说是为了‘未来’。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在还能记得的时候,尽可能地记录下‘曾经有什么’——有过电,有过网,有过能瞬间联系到地球另一端任何人的手机,有过能在几万米高空飞行的飞机;更是为了不知道多少年之后,如果……还有文明能发展到一定程度,碰巧发现了这里,发现这个服务器里残存的数据,他们能知道,人类曾达到过那样的高度,曾有过那样的生活方式。知道方向,总比在黑暗里重新摸索,要快一点。”
她指了指远处若隐若现的房屋轮廓,和更远处完全融入黑暗的森林。“手机的寿命,乐观估计,五年?精心保养,或许十年。电脑、服务器、光伏板……都一样。时间会慢慢吞掉所有现代化的痕迹。到那时,我们,或者我们的子孙,会离那个‘现代’越来越远,甚至我们自己,都会开始遗忘,甚至怀疑记忆的真实性——那一切,真的存在过吗?还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梦境?”
高自远艰难地开口:“立群,你太悲观了。”
何立群道:“不是悲观,而是现实。”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可是现代社会、现代文明,却不是我们这百十号人能够创造的。一个芯片,需要全球供应链——光刻胶从日本来,光刻机从荷兰来;一颗螺丝钉,需要铁矿、高炉、轧钢、冷镦、攻丝、热处理、表面处理;甚至轮胎的原材料,橡胶,要从美洲来。我们什么也没有。”
“我们,不过是现代社会遗落的孤儿罢了。”
“我们携带的,不是文明的火种,更像是文明褪下的蝉壳。华丽,但已经没有了生命。”
高自远闭上了眼,夜风吹过,带着晚秋的凉意和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尘土味。
他不愿意承认,这就是现实。
最残酷的现实。
维持现状已属不易,谈何重建?
——他们或许能活下去,但那个属于他们的“现代”,正在他们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死去。
注意到自己的情绪太过于悲伤,何立群收了眼泪,看向高自远:“抱歉,高叔,我有点……失态了。不该说这些丧气话。”
“丰收在望,马上就是秋冬季节,将来的事,高叔可要好好规划安排。”
高自远摇摇头,睁开眼,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就如你说的,我们都不过是困守在这里的文明孤儿,还要安排什么呢?”
“我马上就六十了,儿子也成人了,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可惜,立群,你才要好好谋划。”
“你还年轻,路还长,该好好为自己,为大家想想将来。”
何立群笑得很勉强:“高叔,这不是互相谦让的时候。在这里,我们都一样,是外来者,根基浅薄;只是还有一点小小的不同——我是女人。”
“外面的世界,我们还没有直接接触,但是大概率是一个弱肉强食、男尊女卑的世界;甚至再直白一点说,等到时间再长一点,当最初的恐惧和秩序惯性过去,即便是穿越者之间,也会变得弱肉强食,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高自远没有说话——几十年前大家都在农村时,为了田间地界打架斗殴是寻常的,所以大家都拼着生儿子,因为这意味着劳动力、战斗力。
拳头为王,就是这么现实。
这是穿越当天、乃至一直以来,何立群全力支持高自远的原因——高自远是县领导,可以得到村民的信任;否则光凭何立群,不管说什么,没人会听她的,说急了,说不定就被人一棒子敲下去,拖回家当媳妇——现代社会还有盲山,何况如今?
高自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自己是外来户,天生就是弱者,所以必须团结大家。
但团结就意味着妥协,自己又有多少可以妥协的呢?——有时候,大家会更加自觉地相信血脉的力量。
何立群看着他:“我们不能一直待在村里。”
等到村民们适应了眼前的生活,会更加排斥外来人员——没办法,资源有限,必须争抢。
她引用了一句话:“有个叫切格瓦拉的游击战士曾经说过:‘我们走后,他们会给你们修学校和医院,会提高你们的工资,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好人,而是因为我们来过’ 。”
“既然我们来到这里,被抛到了这个时间点,即便不能把现代文明移植过来,但总该尝试留下点什么。”
月光下,她的眼睛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绝望与不肯熄灭的倔强:“不止是为了我们自己能活下去,更是希望,哪怕只能播下几颗文明的种子,让这片土地上的后人,能少走一些弯路,少经历一些涂炭,能活得更像‘人’一点。”
“我相信我们的未来会无比光明灿烂,也希望高主任能够带领我们披荆斩棘,闯出一条活路。”
她强调了“高主任”,这是穿越前高自远的职务,是那个已经回不去的世界里,国家机器正式授予的;不是“高书记”——那是穿越后,二十多号人临时选举的。
这是在提醒他,你曾经是什么人,你应该是什么人。——那个世界不在了,但那个世界授予你的责任,不应该跟着消失。
高自远听懂了,苦笑道:“立群,我年纪大了,恐怕未必能够承担这样的重担。”
何立群显然不放弃:“能,只有您能够带领我们在村子里稳住阵脚、站稳脚跟,并向外面发展。”
“我相信您能做到,就如那天开会的时候说的,考验我们的时候到来了。我们不能是一盘散沙,更不能互相勾心斗角,只有团结起来,一起应对外面的挑战,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惯性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是不会太久。高主任,您比我更清楚,我们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