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无形的手推着,磕磕绊绊地往前滚。
穿越过来一周后,穿越者们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清晨六点,挂在电线杆上的喇叭,准时发出《我的祖国》,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醒了混沌的黎明。人们揉着惺忪睡眼,从各自栖身的屋子里钻出来,打水洗漱,就着自家的咸菜,喝一碗稀粥。
七点整,伴随着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哨声在广场上尖锐地响起。
队伍比前几天齐整了些,至少没人公然迟到了。
在高自远和张建国的注视下,百多号人按预先划定的“班排”站好,开始操练。内容简单到枯燥:列队、报数、左右转、齐步走。杨辅仁负责喊口令,嗓子已经哑了,但腰板笔直。阳光很快变得灼热,汗水浸湿了不同款式、不同干净程度的衣衫。没人喊苦,但沉默里压抑着疲惫和一丝茫然。
练到上午十点,解散。
人们拖着步子散开,回到暂时被称为“家”的地方,修补屋顶,整理菜畦,做饭洗碗,或者单纯地发呆,对抗时间漫长的流逝。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真正的“人气”,要等到夜晚才聚集起来。
晚上七点,广场上会再次响起音乐,不是进行曲,而是欢快的《最炫民族风》。孙佩思、杜小娟几个中年妇女,把从文化室找出来的移动音箱拖到场中央,跳起了熟悉的广场舞。她们排成两排,甩臂、扭腰、踢腿,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回到了水里的鱼。
另一些人则聚在旁边的篮球架下,传球、投篮,砰砰的拍球声和喘息声混杂在一起。杨辅仁和陈建军在室内的乒乓球台边杀得难解难分,旁边围着一圈看客,不时爆出叫好或惋惜的声音。
可惜乒乓剩的不多,而且制造也不容易,不能浪费,得省着用,一个也不能少。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老人、孩子和一部分不好动的年轻人,会选择挤进村委会的二楼会议室。
前些年搞智慧乡村建设,银行在会议室安了LED屏,方便开会展示;移动则在一楼办公室外墙上安装了一个80寸的LED屏,主要用于宣传,放政策短片、通知公告、节日祝福,如今可以用来放电影,不过夏天热,有时下雨,蚊子还多——川东的墨蚊子,隔着衣服都能叮人。因此大家其实更喜欢在室内观看。
会议室里有冷气——一台老旧的柜式空调,站在墙角,外壳已经泛黄,靠着村委楼顶那几十块光伏板积蓄的宝贵电力,它嗡嗡地运转着,送出清凉的风,抚慰一切喧嚣——白天的燥热、操练的疲惫、等待的焦灼,在这间有冷气的屋子里,都暂时被搁在了门外。
说来这得感谢叶知秋。
叶青青在女儿工作后被接到家里,那段时间闲得无聊就看电视刷抖音打发时间。只是网速倒是快了,但是不管是看电视还是网上听歌看影视剧都要会员,而且还不互认,叶青青舍不得花这个冤枉钱。她一辈子节省惯了,买菜要挑收摊前的,买衣服要等换季打折,哪能为了看个电视一个月花十几块?总是看个开头就弃剧,看到“试看结束,请开通会员”就关掉。
叶知秋于是找了几家影视资源网站,下载了一大批影视剧——她知道老妈的爱好——古装剧,《汉刘邦》《汉宫飞燕》《武则天》《唐明皇》《杨贵妃》《康熙微服私访记》《戏说乾隆》《雍正王朝》《宰相刘罗锅》《甄嬛传》《武林外传》,历史的、宫斗的、言情的、大女主的,都要有;革命剧,《亮剑》《潜伏》《人间正道是沧桑》《觉醒年代》《我们的法兰西岁月》《长征》《解放》《大转折》《大决战》《大进军》《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海棠依旧》,看得眼泪汪汪还要继续;都市剧,《渴望》《金婚》《人世间》《父母爱情》《编辑部的故事》《蜗居》《双面胶》《婆婆来了》《裸婚时代》,家长里短,磕磕绊绊,像在看自己年轻时候的日子;当然少不了央视版四大名著,以及《新白娘子传奇》《还珠格格》,每年暑假都要重播的,叶青青每年都看,看了十几遍还是看不厌。
这个2T的硬盘被塞得满满当当,如今可算派上用场了。
这实在很得大家的认可——此前说资料,大家其实半信半疑——谁知道那些PDF、EPUB能不能用上?谁知道《赤脚医生手册》里的草药认不认识?谁知道维基百科里的数据准不准?
但是看着高清的86版的《西游记》,当清晰的画面和熟悉的旋律在屏幕上亮起时,连最调皮的孩子都会安静下来,盯着屏幕上腾云驾雾的孙悟空,眼睛亮晶晶的,大家都要表扬:
“知秋真是贴心。”
“是个好闺女。”
“青青我可真羡慕你有这么个好闺女。”
“可惜我家那个小子,生了不如不生。”
叶青青含笑着接受了众人的称赞。
这天早晨操练时,叶知秋就觉得有些异样。天空不是往常那种清澈的湛蓝,而是蒙着一层灰黄黯淡的薄纱。阳光有气无力地穿透下来,失去了锐利和热度,像个过度使用的旧灯泡。空气里悬浮着极细的尘埃,呼吸间,鼻腔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干涩颗粒感。
“你们觉不觉得这灰有点大?” 叶知秋抬手在眼前挥了挥,对着旁边的何立群和高自远说,“太阳都模模糊糊的,不像以前那么亮。”
何立群也抬头望了望天,眉头微蹙:“是有点浑。不过现在这个时节,天气变化也正常。”
高自远倒是笑了笑,带着点过来人的口吻:“小叶啊,你这是没经历过早些年。那时候还没大力治理污染,北方冬天常有雾霾,比这厉害多了,几米外看不清人脸,呼吸都觉着呛。”
他顿了顿,“有一年我去北京出差,赶上重污染,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连红绿灯都看不真,说一句‘伸手不见五指’,真不是夸张。”
“可那是工业污染啊,高主任。”叶知秋疑惑道,“我们现在这地方,按说应该算最原始的农耕社会了吧?没有工厂尾气,没有大规模燃烧,哪来这么多灰尘?”
张建国插嘴道:“早些年没工厂,空气也没多好。家家烧柴禾,山上树砍得跟瘌痢头似的,一到做饭时候,全村烟熏火燎。为争点柴火山头,打架斗殴的多了去了。”
他摇摇头:“我小时候,这山上的树还没人高。砍了一茬又一茬,就是长不起来。”
这倒也是,叶知秋说起来: “以前有个词叫‘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就是那时都是土路,怕熏到皇帝贵人,要这样清洁环境卫生。”
“但张书记,你看现在这山,”叶知秋指向四周茂密得近乎诡异的森林,还是觉得不安:“树多得都吓人。无人机也看了,附近根本没什么人烟,不像水土流失的样子。这灰……感觉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均匀得很。”
张建国眯着眼看了看天,又踩了踩脚下:“兴许就是这土路闹的?没水泥沥青,一起风就扬尘。老话讲‘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不就这样?”
“可能吧……” 叶知秋嘴上应着,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浓。这灰蒙蒙的天色,已经持续好几天了,似乎从刚来那天就开始了,而且似乎一天比一天明显。土路扬尘能解释一时,能解释这种持续不断、仿佛笼罩天穹的灰黄吗?
一个蛰伏在记忆深处的名词,连同与之相关的、零碎而惊悚的片段,突然冒了出来。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不会吧,我们不会那么倒霉吧?”
何立群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叶老师,你想到什么了?”
叶知秋下意识地想回避——那想法太惊人,说出来像危言耸听:“没,没什么……”
何立群笑道:“那跟我们说说。”
高自远也笑道:“说说看嘛,叶老师。我们现在这情况,任何线索、任何猜想都不能放过。集思广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