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从何立群屋里回家的时候,正看到不远处张建国和张海洋扯皮。
这些年封山育林,环境不断向好,山林里的野生动物不断变多,偶尔下山觅食,祸害庄稼。因此,有不少村民家里都有捕猎的家伙——主要是钢叉、弹弓、网兜之类的。
张海洋的老婆已经去世,儿子在外打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要喝酒打牌,不但指望不上,倒要他贴补。老头除了种地就是杀猪,还想办法创收,搞了一台野猪机,这东西通过电瓶低压供电,升至一定的电压,把线布设到农作物的周围,可以用来捕获和驱赶野猪等野生动物。
本来是国家法律禁止的,但是只要不伤到人、不捕获到保护动物,一般也没人管。
前些天下雨,收回家了,现在就算是派上了用场。
张建国知道张海洋有这东西,就让他交出来:“往常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是现在正用得着。”
张海洋不乐意:“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花了小两千呢。”
张建国眉毛一竖:“要不等野猪老虎下山把你叼走!”
“你今年才五十三,还能跑,就是不知道你老娘能不能跑!她都快八十了!”
张海洋没办法,嘟囔着进屋,吭哧吭哧把那台沾着泥的野猪机拖了出来。铁家伙不大,但连着电瓶和变压器,看着就沉。
张建国知道他还有好东西:“你那电鱼的家伙,也拿出来。”
张海洋叫屈:“老辈子!我是你侄子,不是你仇人,不能可着我这一只羊薅。”
他指着院里,“你看我这屋,像还有值钱货的样子不?”
张建国也知道这事情不地道,侄子好不容易置办的两样家当,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拿走。
但还是要办。
他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又扔给张海洋一根:“老六家的那个播种机不错,要不给你。”
老六张海滨夫妻俩都进城带孙子了,不过庄稼还种着,播种机就是儿子孝顺的,也是手推的,小巧灵便,大面积吃力,几亩地那是有余。
张海洋犟着脑袋不答应:“叔,你可真会做生意,一换俩。”
他讨价还价:“交出来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以后这两样东西得来的,不管山上的,还是水里的,都给我。”
张建国在屁股上踹了他一脚:“早就知道你是个不吃亏的东西,行。算是集体租用你的设备,租金就是猎获物的一半。”
张海洋高兴了:“那行吧!为了集体,我个人就吃点亏!”
张建国还想踹他:“撑死你算了。”
张海洋跑得快,一边招呼叶青青:“老板,你生意还做不?”
毕竟管得严,张海洋以往收到的货不算多,一部分自己留着,一部分送镇上饭店,如今这里只有叶青青还有个农庄,却不知道要不要做下去。
叶青青擦着手:“做,当然要做,不然喝西北风去。”
她重新捋了捋思绪,和女儿商量:“如今农庄是不好做了,大家都没带多少东西,哪有闲钱整天吃喝。不过村子里这么多单身,多少人是不做饭的,让他们来,这生意还可以做。”
叶知秋叹了口气:“都到了这份儿上,你还想着做生意挣钱。——挣了钱有什么用?去哪儿花?”
叶青青道:“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又不是说马上就世界末日天下毁灭了。”
她拍拍女儿的脑袋:“再难,还能难过我当年一个人拉扯你的时候?好歹我们如今也算有家有业,有房有地了;你也成人了,能扛事了。”
叶知秋嗯了一声,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叶青青也还叮嘱女儿:“就快开学了,你也要好好准备一下。一群毛孩子,各年龄段的都有,可是不好带。”
叶知秋道:“放心吧,反正也没教育局来检查考核。”
叶青青哼了一声:“你有点警惕性,村子里读书的多,说不准就有人盯上你的位置,更说不准,人家从外面请个先生来,把你比下去。——我们根基浅,凡事要做得比别人好,才站得稳。”
叶知秋哼了一声:“我也不是吃素的。”
张海洋的两个家伙被张建国指挥着放在二组和四组交界的山坡上,铁丝网沿着坡地拉了一道简陋的防线,用木桩固定住,尽量避免野兽冲下山来。——后山不算高,却是连绵不断,蜿蜒盘桓,当年修路的时候没少炸山;到村委这里又凹了进去,中间往里头走,直到张家湾是三组,往常是一片稻田,如今只剩林木葳蕤。
电鱼机不能直接放在地上用,功效不大;那就找个有水的小溪边,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石头间跳跃,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把电极往水里一插,电闸一合,水面翻起几朵细小的水花。等了一会儿,几条手指长的小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
张海洋拿网兜捞起来,看了看,又扔回水里:“太小了。等晚上,大的才出来。”
看到这两个家伙部署到位,大家伙也就更放心了——虽然简陋,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至少野兽下山,第一道防线能挡一下。
铁丝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可能何立群的话起了作用,还有家长也进行了强化教育,大家确实受到了触动,下午女孩子们选择和大家一起上山布置陷阱。
这时候暑气正盛,太阳照着,地面上的热气蒸腾起来,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烫;林子里不知道有什么动物,因此并不敢深入,沿途挖了几个陷阱便罢。
陷坑不深,一米左右,成人跳下去能没到腰。底下插着削尖的竹签。竹签是李长龙的手艺,拿楠竹剖成细条,一端削得尖尖的,在火上烤过,又硬又韧,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竹纤维收紧后那种密实的质地;坑口用细树枝架着,铺上树叶和浮土,伪装得和周围地面一样。
杨辅仁蹲在旁边,拿树枝比划:“野兽踩上去,树枝撑不住,塌下去,竹签扎进腿。死不了,但跑不了。”
张子涵和萧晓雨是本地人,爬坡上坎倒是寻常事,萧晓雨甚至已经能够踩着高跟鞋登山涉水如履平地——这是她直播练出来的本事。扛着三脚架、手机支架,穿高跟鞋走山路,画面才好看。粉丝们爱看她裙摆飘飘走在竹林里的样子,不知道她脚后跟磨出过多少水泡,贴了多少创可贴。
冯如玉和吴嘉禾就很吃力。两个人平时一个坐办公室,一个开宠物店,哪里走过这种路。
冯如玉扶着树喘气,额头上全是汗:“怎么这么远?”
吴嘉禾蹲在地上,拿手扇风:“到底还要走多久?我觉得快不行了。”
甚至何立群也在擦汗。她虽然跑基层,但都是开车,真正爬山的时候不多。
她没吭声,只是把袖子往上多挽了一道,继续走。
还需要好好锻炼。
所有人都是。
辛苦一整天,很多人只想瘫着,也不想做晚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