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叶青青看到了，笑道：“我这里饭做好了，没做饭的就过来吃吧。今儿我请客。”

煮得稀烂的稀饭，加了点绿豆，凉到温热，正好入口；泡菜是萝卜，从老坛子里捞出来的，切成薄片，又酸又辣又脆；还炒了腊肉，肥肉透明，瘦肉红亮，蒜苗切得碎碎的撒在上面；切了香肠，川味香肠，花椒味重，一片下去舌尖发麻；拌了粉条，滑溜溜的，酸辣开胃，红油浮在碗沿上。

都是家常东西，但叶青青的手艺摆在那里——她开了大半年农庄，口碑就是这些菜撑起来的。有人从县城专门开车来，就为了吃她一盘腊肉炒蒜苗。

何立群很是捧场：“好丰盛呐。”

后面也纷纷赞叹：

“真香。”

“叶老板手艺真好。”

“这腊肉绝了，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高自远还要打听：“叶老板，这算是恢复营业了？”

叶青青嗯了一声：“生意还是要做，日子还是要过。以后我这里平日就做家常菜，你们不想自己煮饭的就来，怎么样？”

众人说了声好：“可算有地方吃饭了。”

有的是人在家衣来张手饭来张口推倒了油瓶都不扶，只是独身到了这里，还得想办法找东西吃——有了房子以后，就要找原主人有没有什么能吃的米面粮油，自己煮。

黎嘉就诉苦：“自打结婚，我就没干过家务。这米怎么下锅放多少水都忘了。”

老婆贤惠，他开油罐车，回到家老婆把热饭热菜端到桌上。现在老婆不在这里，连米饭都不会煮。

沈景明也好不到哪里去：“平时工作忙，在外都是让饭馆做好了送来，在家请了保姆，这两天还是儿子做的。”

胡云喜同样是老人伺候：“我们住我妈家，她做的饭可好吃。每次我进厨房都被赶出来。”

甚至村里也有人不会做饭——唐清明东一家西一家的蹭饭，就是不肯自己做：“我哪会做饭，不把房子烧了就算好了。”

张子涵还要小声提醒何立群：“你们要小心点，那个姓唐的不是好人，游手好闲大半辈子，干过传销，后来去缅北诈骗被遣返，这些年还是不思悔改，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陈建军则问道：“你们做早饭吗？我看屋头还有粮食，正想着要不还做早饭吧。”

叶青青答应了一声：“没问题，我正想着做三顿太累，要不就做两顿——或者，大家可以预约嘛。这日头，估计都不愿走远去吃饭。”

陈建军点头：“这是个好办法。”

高自远笑道：“办法是好，只是这钱怎么收呀？我们身上如今没几个有现金，也没多少值钱的东西。”

叶青青笑道：“那就先记账上吧，等过些日子粮食和棉花熟了，再拿来还，或者出力气帮工来抵。怎么样？”

高自远笑道：“是个办法，只是——估计我们可吃不起几顿呐。”

这时候就知道农民的不容易了——水稻一般也就每亩500公斤，按3元一斤来算，也就3000元；棉花亩产也就200斤，按照15元一斤，差不多也是3000元；哦——还有玉米、土豆之类的，现在家家户户都有，能值多少钱？——何况以后没有化肥，收成肯定打折。

而饭店一盘菜，素的怎么也要8、9元，带肉的，肉丝肉片不得15元起步——这要想一天三顿都在外面吃，说实话，真吃不起。

叶青青叹了口气：“我也想过了，饭店的菜贵，主要是房租和人工贵，如今房子是村集体给的，人就这么些，应该也不用再请；我再省省，就做盒饭，每顿就两个菜，一荤一素，3块一人；小炒预约，价钱另外算，怎么样？”

这下大家都叫好：“这个不错。”

高自远笑道：“那可就这么说定了。”

叶青青笑着点头：“到时候，你们可都要来照顾生意。”

高自远笑道：“一定一定。”

这边陈建军也要招揽生意：“那我也这么干，简单点，便宜点，早上就是稀饭米粉面条，2块一人，怎么样？”

劫后余生，最先恢复的商业居然是餐饮业，这似乎也算国情——不管天塌下来多大的事，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以后两家饭馆开业，大家都能打牙祭，怨气顿时小了一半。

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人就是这样，饿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吃饱了就觉得日子还能过。

陈建军的早餐店还是夫妻俩，倒是做惯的，以往两人凌晨三点起床，和面、熬汤、磨豆浆，天不亮就开门；如今人没那么多——村民都习惯自己做饭，哪怕单身汉也是到处蹭饭；外来户中叶青青和张春梅、萧淮南、杨辅仁几家都是自己做饭的，还有高自远、何立群——新屋里有电饭锅，还可以设置时间，煮饭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做菜有点麻烦——好在冰箱里还有香肠腊肉，每天切一点煮进饭里——实在是现在进项太少，还要交房租，舍不得花钱，只有想改善伙食的时候才到农庄来吃；只是还有胡云喜、沈景明这样的不喜欢做饭。因此，真正算固定客源的，也就四五个人，还要考虑人家想睡懒觉不想吃饭的因素，因此两家都需要提前预约，种类也相当有限。

——当然，日子长了，总会有其他的客人，打个牙祭吃个新鲜之类的。

恢复正常生活的路，仍然漫长。

比餐饮业更红火的是竹编行业——每天要操练，甚至要上山，没有防护是不行的；有的人屋里有，但是很多人不习惯用别人的东西——草帽戴在别人头上过，总觉得有股味道；扇子别人握过，扇出来的风也不凉快。

于是萧立业的手艺派上了用场，外来户们不约而同地涌到他家抢购斗笠和蒲扇，老爷子还有点存货，但也实在不够，只能加班加点地编。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篾片在他手里比绣花针还听话。一压、一挑、一收，斗笠的骨架就立起来了；再拿细篾片一圈一圈编紧，编出密实的纹路，雨水都透不过去。蒲扇更简单，蒲草晒干了，拿篾片夹住，一圈一圈扎紧，扎出个扇面，安个竹柄，就成了。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头子的手指头都麻木了，拿针扎一下都不觉得疼，还要嘲笑孙女：“早就跟你说了，有手艺就能吃喝不愁，你的那个直播，现在用不上了。”

萧晓雨气得牙根儿痒：“过河就拆桥。”

只是吃完饭回到屋里，萧晓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想起自己那些视频——竹林、竹笋、爷爷编竹器的手。几十万播放，几千条弹幕，有人刷礼物，有人说“爷爷好厉害”，也有人说“老婆真漂亮”。

那些都是真的，但现在都没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她打印出来的直播数据——最高同时在线多少人，累计观看多少次，收入多少。每个月一张，A4纸，彩色打印，柱状图、折线图，她自己在Excel里做的。她每个月都打印一张，贴在墙上，像贴奖状。最上面那张，柱子最高，折线最陡，是她最好的一个月。

现在那些数字都成了废纸。她伸手撕下一张，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撕了一张，又扔了；撕到第三张，手停了。

她把揉皱的纸捡回来，展平，重新贴在墙上。

原先的路已经断了，没关系，那就另外再找一条路。

毕竟，活人不能让尿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