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个靠近的委员和村民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只是突然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些资料，有史学家认为，公元536年，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糟糕的年份之一，至少是之一。”

这话让何立群听不明白了：“什么最糟糕的？536年是哪一年？发生了什么？”

她的古代历史显然记得不太精确：“安史之乱，不对，唐朝是618年建立的，靖康之变在更后面；八王之乱？五胡乱华？”

叶知秋摇头：“都不是，因为这一年被西方史学家称为‘黑暗时代’的开始。据说，那一年，可能是在冰岛，也可能在印尼，发生了极其猛烈的火山爆发。喷发出的巨量火山灰和硫化物进入平流层，随着大气环流扩散到全球，遮蔽了阳光。导致全球性的气温骤降，夏天出现霜冻，农作物大面积绝收……”

她顿了顿，看着周围人将信将疑的神色，继续道：“这种现象据说持续了至少一年多，甚至更久。直接引发了席卷欧亚大陆的饥荒，还有学者认为，随后的大规模鼠疫，也和这种气候剧变导致的生态失衡有关。”

一番话说完，周围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队伍解散时零星的嘈杂声。

杨辅仁满脸不可思议：“火山灰？从冰岛……飘到我们中国？那得飘多远？早该散了吧？”

王道盛附和：“就是，听着太玄乎了。外国的事，还能管到我们这儿？”

吴嘉禾撇了撇嘴：“就欧美人的习惯，那德行，新冠可都看出来了，什么流行病到他们那里都能死一大片。一个流行感冒都能死上亿人，说不定就是他们自己折腾的，赖到天气头上。”

她妈郑夏荷扯了她一下：“瞎说什么呢！什么流感死那么多人？”

吴嘉禾不服气“妈，是真的！”她瞟了眼表姐冯如玉，“一战时候的西班牙大流感，源头其实是美国军营，因为西班牙报道得最实诚，就被命名了，据说死了5千万到1亿人，搞得一战都没法打了，算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流行病之一。”

冯如玉点点头：“网上是有这个说法，死亡人数估算在五千万到一亿之间。”

这事很多人都不知道的：

“居然会有这样的事？”

“怎么跟新冠似的？”

“老美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贼喊捉贼。”

话题有点跑偏，有人甚至低声嘀咕：“我们这次莫名其妙到这儿，该不会是老美搞的什么秘密试验吧？”

张子涵忍不住开口：“如果老美真有这种把一片土地连同上面的人‘扔’到古代的技术，他们第一件要办的事，恐怕不是来对付我们这个小村子。这需要的能量级别，完全超乎想象。”

话题又说回来，高维岳倒是提出了不同的想法：“‘火山灰遮蔽阳光’导致降温，倒不能说没有依据。恐龙时代的终结，主流学说就是小行星撞击地球，扬起的尘埃长期遮蔽阳光，导致光合作用中断，生态系统崩溃。火山爆发的能量虽然比不上小行星，但如果规模足够大、持续足够久，把足够的硫化物气溶胶送入平流层，确实可能造成全球性的气候效应。”

邢晓铭很不以为然：“小行星撞地球和内部火山爆发的能量能一样吗？一个是外来撞击，一个是内部喷发。差着好几个数量级呢。”

他想了想：“不过，如果真的是超级火山，持续喷发，影响全球气候是可能的。——前些年，媒体不是一直再说黄石火山或者富士山喷发会怎么样嘛？只是怎么确定就是536年？又怎么确定我们现在就碰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叶知秋身上。

叶知秋感到压力巨大。她不是气候学家，也不是历史学家，只是一个凭着兴趣读过一些杂书的语文老师。

她低着头实说：“我……我不能确定，只是一种联想。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说不定就是南北朝时期。这几天的天气异常，阳光暗淡，灰尘感重，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记载。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南北朝时期本就战乱频繁。如果叠加这种极端气候导致的连续数年饥荒……”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在场稍微有点概念的人，背脊都隐隐升起一股寒意。乱世加天灾，那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他们这群穿越者，携带的这点现代物资和知识，在这种席卷整个文明层面的浩劫面前，又能支撑多久？还是像那些史书上的名字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字里行间？

何立群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开。土是褐色的，有点湿，前几天下的雨还没完全渗下去。土色正常，没有异味，捏在手里松松散散的；但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细微的悬浮颗粒感，是实实在在的。

她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抬头望着那轮如同蒙尘明珠般的太阳，沉声道：“不管是不是叶老师说的那种情况，天气确实在变得异常。我们之前的准备，是基于正常年景、甚至有可能是比原来更优越的自然环境。如果未来面临的是气候恶化、光照不足、气温降低……”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粮食生产将是首要的、也是最大的挑战。他们储存的粮食有限，秋收的期望，很可能因为异常气候而落空。

“从今天起，”高自远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决断，“训练照旧，但增加一项内容：所有有劳动能力的人，包括妇女，下午分班次，由建国书记和熟悉农活的人带队，集中整理、加强我们现有的所有耕地。排水沟要挖深，保暖措施……想想办法。”

他看向众人，语气凝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真是最坏的情况，我们现在多辛苦一点，将来就可以轻松一点。”

人群散去时，气氛明显沉重了许多。那层灰蒙蒙的天，此刻在每个人眼中，似乎都蕴含了不祥的意味。

叶知秋回到家中，心绪难平。她打开笔记本电脑，但手在键盘上梭巡了很久，始终敲不下去。

直到叶青青端水进来，叶知秋忍不住问她，声音有些干涩：“我刚才说的，是不是有点吓人了？万一不是呢？我是不是制造恐慌？”

叶青青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在她旁边坐下：“你说的有没有道理，妈不懂那些火山、历史的。”她看着窗外黯淡的天光，“但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往年要是看到这种天色连着好几天，老辈人就会说，怕是有灾年。提前防备，总比事到临头抓瞎强。”

她的声音平静：“你做的没错。知道得多，想得多，不是坏事。至于别人信不信，怕不怕，那是他们的事，也是高书记、张主任他们要去操心的事。”

夜晚的会议室，依然播放着《西游记》，今天是第十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被唐僧念紧箍咒赶走。屏幕上的孙悟空跪在地上给师父磕头，唐僧别过脸去不看。猪八戒在旁边煽风点火，沙和尚低着头不说话。

往常放这一段的时候，大家都会骂唐僧糊涂、骂八戒嘴贱、替孙悟空委屈。

但今晚，不少观众看着屏幕，眼神却有些飘忽。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更加深邃的、仿佛凝固了的灰黄苍穹。

空调的冷风嘶嘶地吹着，却吹不散心头渐渐积聚的阴云。

广场舞的音乐依旧喧闹，但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急于驱散什么的焦躁；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地响在愈发清冷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