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泥泞,但收割机宽大的履带提供了良好的通过性。李世岩定了定神,按照说明书和农技员陈浩然的指点,放下收割台,调整好割幅和高度。发动机轰鸣陡然加大,锋利的割刀旋转起来,形成一片银色的光幕,沉甸甸的稻秆被齐刷刷切断、卷入、脱粒……
拖拉机的操作比收割机要简单不少,李代理对照说明书,很快就运用自如。
金色的稻浪在钢铁巨兽面前整齐地倒下,化为身后喷吐出的、瀑布般的、黄澄澄的谷粒。谷粒通过长长的卸载筒,精准地倾泻进旁边李代理驾驶的的拖拉机拖斗里。
那一刻,所有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随即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喝彩声。大家拿出手机,记录下这难忘的时刻:现代农机的力量,在这片陌生的天空下,驯服着古老的丰收。
许多人眼眶发热,这不仅仅是收获粮食,这是他们带来的文明,在蛮荒土地上砸出的第一道扎实印记。
但喜悦很快被现实的紧迫感冲淡。全村这么多土地不能全部指望这台收割机,否则一个月也割不完,万一遇上大雨就麻烦了——如今没有天气预报,只能自己看天,老天爷的事,谁也说不准,尤其夏秋季节,大家都懂;何况如今那层灰黄的天幕实在让人看不透。
再说,有些边边角角的地方不好去,尤其是对新手。——田埂拐角、电线杆周围、水渠边上,收割机转不开身,硬开进去,不是压坏田埂就是撞上电线杆。
因此其他人也抓紧时间抢收,萧本华就推着从萧本盛家翻出来的小收割机开始收割。那是台手推式的,割幅不到一米,一个人推着走,割刀旋转起来嗡嗡响,稻秆被割断,整整齐齐倒在一边。
萧本贵还想争一下:“都是姓萧的,凭什么便宜了你?”
看到萧本华家三代五口整整齐齐的,只能讪笑着:“我就说说,老六,记得到时候也帮我收一下,你知道,你二哥我身子弱,干不得这些粗活。”
萧本华的妻子李玉霞正在捆扎稻草,闻言啐了一口:“呸,都是村里出去的,当了几年老板,就真当自己是个贵人不能干活?谁天生就该下力气干苦活?自家田地自家不上心,指望谁?”
萧本华道:“老二,我给老四老五家收了就过来。”
萧立业和萧立德是亲兄弟,还有个弟弟萧立志,早些年去新疆务工,就在那边成家。原先老头萧传志和老太尤凤莲还在的时候还回来过年,如今只有靠微信联系了;还有两个姐妹外嫁,也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走动。萧立德已经去世,儿子萧本堂常年在西藏务工,留下母亲孙丽娟和老婆宋秋风整天吵架。宋秋风的两个女儿,老大新奇在城里茶馆打工,已经交了男友;老二新春高二,约了同学聚餐。
婆媳两个女人,萧本华不能不管;好在两人身体都不错,宋秋风尤其麻利,种地养猪什么都来,倒胜过男人。
萧本善和萧本贵都是堂兄弟,不过萧本善已经五十五,还带着残疾——早年在工地上摔过,左腿短了一截,走路一肩高一肩低;老婆贺秀英身体也不算好,血压高,药不能停;儿子新维在浙江一家电子厂务工,优先级自然胜过萧本贵。
萧本贵讪讪的:“那你可记得我。”
与此同时,吴伯云也推着从吴承志家找到的收割机开始操作,秦松则用着自己家那台机器,吭哧吭哧地割得飞快。
吴承志的父母已经过世,他们夫妻在城里做美容美发,农忙的时候才回来。
镰刀队也组织起来了,主要由妇女和年纪稍长的男人组成,在收割机照顾不到的地块进行人工收割。他们弯着腰,左手攥住稻秆,右手挥镰;刀划过稻秆,齐根割断,一把一把放在身后。
张建国亲自督阵,吼着号子:“加把劲!割干净!颗粒归仓!”
张建华则指挥李长江、张建华等人用磅秤称重。磅秤是从农事超市搬出来的,台面比磨盘还大,秤砣是铸铁的,沉甸甸的。拖拉机拖斗开上去,卸粮,空车再过一次磅。张海洋拿个小本子记数。
——李长河家的粮食烘干机是30吨的,银灰色的罐体,算如今村里最高的建筑——除了山顶的电塔。每次理论上能烘干30吨,实际25吨左右没问题,每次需要4个小时,一天就能烘干100吨。
也就是说全村的稻谷,六天就能烘干完——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毕竟收割机的效率远没有这么高。
粮食用吸粮机直接吸进料斗,然后经过搅龙从下往上进入分料器,均匀地分散在料仓内部,装满后开始烘干,热风从罐底吹上来,穿过谷层,带走水分。四小时候从出料筒一直流出,带着温热。
粮食烘干机的设备虽多,操作倒是不难,何况要有人搬运,李长青、李长宁等都曾经在这里帮忙,这会儿操作起来就得心应手。
李长青负责控制进料,李长宁盯着温控表,温度高了调低,低了调高,手在旋钮上拧来拧去。
只是一次烘干这么多粮食,如何分配就成了问题——除非一家人独自装满一仓,否则就只有按比例分配;当然要给帮忙的工钱——还是只有用粮食来抵。
穿越地带属于两村耕地核心区,总共有1400亩左右耕地,包括850亩的水田,和550亩坡地——经过确权登记后,其中水田有450亩属于集体土地,坡地则主要是萧本南的柑橘园——坡地很难使用机械操作,张建国也就没有尽量争取。
这450亩的水田,将为村里提供将近300吨粮食,为全村提供强大的集体收入来源以及口粮保障。
事实证明,关键时刻光照不够对水稻的产量是有重要影响的,穿越初张建国信心满满地认为水稻平均亩产能够到800公斤,但根据已经收割的情况来看,估计也就650公斤左右。稻穗还是那些稻穗,但谷粒没有往年沉。捏在手里,轻飘飘的。风一吹,秕谷就飞走了。
而这可能就是最高的单产量,村里的水稻多是杂交的,杂交稻的优势在于杂种优势——第一代性状整齐,产量高,抗病好;但第二代就会发生性状分离,高的高矮的矮,早的早晚的晚,产量骤降。而且没有化肥,未来的单产估计要打对折甚至骨折。
好在村里还有一些常规水稻,但是不多,总共也不过20亩左右。主要是很多老人包括张建国、李长云、李长江等人不喜欢杂交水稻的口感——杂交稻煮出来的饭,硬,散,没有糯性,放凉了就回生。反正自己吃,也不指望卖多少钱;也有人觉得每年买种子麻烦,一亩地要好几斤种子,一斤种子好几十块,索性就用常规稻,自家留种。这些稻谷正常年份亩产能有500公斤左右,今年大概能有400公斤。常规稻适应了本地的水土,对光照不那么敏感,减产反而少一些。
现在这些稻谷成了宝贝,有主的,张建国叮嘱单独存放,单独晾晒,单独烘干,甚至可以用杂交稻一换十;集体土地上的常规稻同样优先收割。许文杰在超市二楼找了间空房子,打扫干净,铺了塑料布,专门存放这些稻种。
灰黄的天穹下,收割机还在轰鸣。李世岩已经能熟练地操控那台钢铁巨兽了,转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得飞快。割台起落,卸载筒旋转,谷粒哗哗地流进拖斗里。他的脸还是红的,但这次不是憋的,是晒的。
镰刀队还在弯腰。张子涵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清清的水,她拿创可贴缠了缠,继续割;萧晓雨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换了左手,割两把,歇一下,再割;叶知秋的腰像断了似的,她直起身,用手撑着后腰,仰头看了一眼那片灰黄的天,又弯下去了。
明天,还有很多田要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