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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调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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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者们正强压恐慌、清点家当、琢磨全村的未来和自己的前景的时候,同样的地方,那片置换过来的区域,则是另一番灯火通明、彻夜不息的景象。

807事件工作小组正在加班加点地工作——就在地方网站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余总来渝检查指导工作,视察朝天门、工业园区、两江新区、保税港区、保税物流中心等地的时候,当事人正在原村委会的位置、在临时搭建的前沿指挥部里,听取专家的汇报。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武警、电力、饮水、燃气、通讯、交通等部门正在抓紧时间抢修和善后。

“划定区域内所有群众已全部安全转移并妥善安置,共计317户,1026人。目前情绪基本稳定,生活保障到位。”

卫清怀汇报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是在背书。他确实在背书——来之前把数字反复核了三遍,怕说错。

“水、电、燃气中断区域已严格封锁,抢修暂缓,等待指挥部进一步指令。”

“通讯方面,国防光缆中断点已定位,但修复方案专家们有分歧,担心施工可能影响‘边界’稳定性。目前依靠应急基站和卫星链路保障指挥部通讯。”

“外围三道警戒线已部署完毕,由武警和公安联合执守,严禁无关人员靠近。”

“舆情方面,统一口径为‘突发地质灾害调查’。目前已监测到相关网络信息三十余条,均已处置。发布者经教育后表示配合。”

余春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烟灰缸里烟头堆成小山,眼睛布满血丝,连声音也变得沙哑:“群众工作一定要细,不能出乱子。警戒线要绝对可靠。”他顿了顿,看向另一边,“专家组的进展呢?”

从全国各地紧急调集的顶尖专家已星夜抵达。中国科学院、工程院、社科院、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单位名称拉出来能写满一页A4纸。

物理学家和天文学家对着各种探测数据苦思冥想,试图捕捉那瞬间“置换”的物理痕迹,争论着是否有再次互换的可能,甚至奢望能否打开一扇稳定可控的“门”。白板上写满了潦草的公式和术语——“时空曲率”“拓扑缺陷”“量子泡沫”“闭合类时曲线”——写上去的时候信心满满,擦了写写了擦,最后变成一团乱麻。

地质学家和生物学家则反复勘查现场边缘。那个齐整得像激光切割的断面被取样、拍照、分析。地质学家用小锤敲下岩石样本,放进密封袋,贴好标签。土壤学家蹲在地上,拿小铲子刮下断面两侧的土,分别装进试管。植物学家仰头看那些参天巨木,试图从叶片形状、树皮纹理判断树种和树龄。

虽然异变的原因依然迷雾重重,但是专家们却有了一个发现:“现场勘查确认,置换区域以玉带河中一点为圆心,半径约1公里,呈圆形分布。”

汇报的是中国地质大学教授李光先,他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圆圈:“边缘处的地质断面非常‘新鲜’。”他用了“新鲜”这个词,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别扭,但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了,“没有风化痕迹,与现代侧地层能无缝对接——如果把两边拼回去,严丝合缝,但植被和土壤成分……”他顿了一下,“根据初步化验,存在至少千年级别的差异。”

“现场发现的古代侧遗留物,包括房屋地基、生活废弃物、耕种痕迹等,已全部保护起来。考古专家正在连夜分析。”

余春秋问:“圆心有什么特殊之处?”

李光先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发现。河中央那一点,水深大概两米,河床是普通的砂岩。”

余春秋没有再问,他有一种感觉——未来的调查方向似乎可以朝着这方面努力。

毕竟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地方穿越,已穿越的到底穿越到哪里、会不会再穿越回来。

隔壁的隔离观察区内,气氛同样紧张。

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将一座刚被小心清理出来的古代茅屋遗址照得雪亮——土坯墙,茅草顶,低矮得成年人必须弯腰才能进去。考古领队、社科院的老研究员孙哲,几乎趴在地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和软毛刷,一寸寸检视着随他们一同置换过来的简陋家当,眉头紧锁:“对方只是平民甚至赤贫,用具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断代的依据。”

“另外还要考虑,是不是异世界或者架空世界的穿过来。”

“这和我们往常的田野考古完全不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考古人的无奈。田野考古有地层,有叠压关系,有类型学排队。但这里的地层被一刀切了,两边拼在一起,这边是二十一世纪的水泥路,那边是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茅草屋。叠压关系全乱了,类型学也没了参照。

因此,考古取证难度相当大,只能从最基础的线索入手:

“住的是茅草屋,不是穴居,应该是周朝以后。”

“没有什么家具,桌椅板凳都没有,床也没有,席地坐卧,可能是宋朝以前。”

“这些家具平民用不起也正常。”

“没有铁锅,用的是陶制炊具,大概有可能是宋朝以前。”

“宋朝以前也只有贵族才能用铁锅,宋后平民也未必能用铁锅。”

“吃的是大米,就是加工质量不好。”

“长江流域吃米,不稀奇。”

“菜有竹笋,还有芋头。”

“都是原产的。”

“没有书籍笔墨。”

“嗨,这种家庭读什么书。”

“估计连名字都不会写。”

“衣服都是葛麻做的,没有棉衣;还有几件皮毛做的,除了虎皮、豹皮,还有估计是羊皮、狗皮,需要进一步鉴定。”

“说明穿越过去的可能会遇到老虎豹子。”

“民国以前到处都是老虎,还闹过虎灾,建国后还组织集体上山打虎,遇上了不稀奇。”

好在窗台上有收获:“发现了几枚钱币。外圆内方,孔方兄,五铢钱。”

“五铢钱是汉武帝元狩元年开始铸造的,直到初唐,是史上使用时间最长的货币,具体是哪一种?”

孙哲把铜钱翻过来,仔细辨认钱文。篆书,笔画纤细,钱面的穿郭比较宽。“天监五铢。”他说,语气笃定了一些,“南朝萧梁武帝天监年间铸的,钱文是篆书,工艺比汉五铢粗糙。你们看这个‘铢’字,金字旁写得有点歪。”

“没有开元通宝。所以至少是唐以前。”

“难道是南朝萧梁年间?或者稍微晚点?”

“五铢钱在民间流通很久,天监五铢铸出来以后,市面上汉五铢、魏五铢、各种私铸钱混着用。光凭几枚铜钱,不能咬死就是萧梁,但是最早应该就是这个时期。”

“这说明商业在当地还是存在的,至少曾经存在;有通往外面的路,不是完全与世隔绝。铜钱不会自己长腿跑进深山,是外面流通进来的。”

这种情况下,说不清是好事坏事——了解到的情况,穿越者多是老弱,自保能力弱。若是真有山贼水匪,说不准就断送了;甚至官兵也会带来危险——古代军士不是子弟兵,“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官过如剃”,杀良冒功之类的那是家常便饭。

屋里能找到的就这么多,好歹证明还是华夏历史上的百姓穿过来,不是异世界的天外飞仙,而且时间应该在南朝萧梁以后,大概率在唐初开元通宝铸造以前。

地里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房前有石榴树。”

“那真应该是汉朝以后的。”

“找到了疑似茄子和萝卜的原始品种,这东西也是汉武帝以后传进来,不过普遍种植应该是北魏时期。”

“这是个重要发现。”

遗憾的是,目前能看到的就是这些。

当然也不全是——医学家已完成了对九位古代村民的初步体检和生物样本采集,正在进行DNA与寄生虫分析;社会学家则试图从他们的饮食结构、家庭关系和身体疤痕中,复原其社会形态。但这些研究都需时间,无法立刻解答指挥部最急迫的问题——他们到底是什么时代的人?外面是什么情况?穿越者们面临什么样的威胁?

好在北京大学古汉语专家汪亮教授那里取得了突破。

九位古代穿越者自从被带到村民家里洗澡,就开始惊叹不绝,几乎走不动路。工作人员看出他们小心翼翼、手足无措,给他们打开花洒演示——热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的时候,老妇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但等热水淋到身上,那几个人就再也挪不动步子了。他们站在花洒下面,仰着头,闭着眼,让热水从脸上淌下来。刘大牛把两只手伸到水流里,反复地搓,像在确认那水是真的。工作人员在门外等了很久,里面的水声一直没停。后来还是敲了门,怕他们洗太久晕堂。

这不算什么。糟糕的是不久就开始上吐下泻,被送到医院进行了全面体检。路上他们看到不用牛马拉的车辆飞驰,就已经张大了嘴,沿途看到整洁的道路,高低错落的房屋,更是目瞪口呆,直到下车——又开始吐。

因为是穿越来的,工作人员特事特办,直接招呼院方推上楼。

医生经过仔细检查,得出的结论是营养不良。老者有比较严重的牙齿问题,磨损到了牙本质,估计长期食用粗粝的食物;其他还有一大堆诸如寄生虫、慢性甲状腺肿大、骨质疏松之类的问题:“主要是缺盐,还有营养不良。”

另外还有不少伤疤,估计是上山打猎或者野兽入户闹的。

输液的时候,他们以为医护人员要加害,大喊大叫的,好不容易才安抚住;随后被送到宾馆,接受专家询问。

这一路的动静更不用说,几次走不动路;甚至进入房间后,看到里面的电视、空调、落地窗、抽水马桶,每一样都让他们不知所措。

如今他们穿着崭新的、但款式朴素的棉布衣服,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可思议。

汪亮坐在他们对面,尽量让自己的笑容和语气显得平和;他旁边坐着北京大学历史学教授陈德和资深心理学家。沟通已经持续了几轮,从最基础的指物认名开始,慢慢尝试触及他们的记忆。

两位老人,刘大牛和陈大壮,是主要的讲述者。他们的口音很重,夹杂着不少古语词汇,汪亮也只能听懂七八成。

陈大壮的老婆叫杨风;刘大牛的儿子驴儿娶妻陈桃花,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刘三、女儿叫禾苗;陈大壮的儿子狗儿娶妻刘草儿,生了个女儿,就是那天饿饿要吃饭的小雨——一看就是两家人换亲的。

刘大牛努力和他们说着:“我们是几十年前逃到这里来的,当时还有五户人家,我们生儿育女,可惜现在就剩这么些人——其他的,有的生病死了,有的上山砍柴被老虎吃了,还有的饿死了。”

“你们是什么人?神仙吗?谢谢老神仙救了我们,请你们留下我们。”

说完痛哭流涕,汪亮也有些恻然:“既然过不下去,你们为什么要呆在这里?不能出去吗?”

哪知道刘大牛连连摆手:“不能出去,外面在打仗,到处都在抓人、吃人。这里虽然有猛兽,但是没有官兵衙门,也没有老爷,可好了,否则我们还活不到这个岁数。”

汪亮第一次真正深刻领会了孔夫子的教诲:“苛政猛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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