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你们山上的野兽多吗？附近还有没有村民？平时有来往吗？”

刘大牛告诉他们：“山上有野兽，豺狼、野猪、蛇都有，以前还有老虎，后来被我们挖陷阱抓住了；现在，每年冬春的时候还是会下山。”

“往后山走没人了，就怕有野兽下山来跑不及；往其他方向还有几户；尤其往南边，没有山，有十来户人家，有路过去，我们有时拿野货粮食和他们换点盐。不过现在是夏天，树木茂盛，蛇虫出没，路不好走。”

“你们为什么不搬出去？”

“怕外头有老爷流贼跑过来打劫。”

古人说官匪一家，果然不错。

“你们这是什么地方，知道吗？”

刘大牛道：“是朐?县。”

朐?？

汪亮眼睛一亮：“是这么写吗？”

汪亮写了两个字，刘大牛认真看了看，想了想，点头；陈大壮也点头：“我在城门上看到过，是这么写的。”

朐?，这是青阳县的历史地名，始建于东周赧王元年（前314年），当时属巴郡，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属永宁郡，建安六年（201）隶巴东郡，建安二十一年（216）隶固陵郡，蜀汉章武元年（221）改属巴东郡。

重要的来了，北周天和三年（568年）改名为青阳，因本地北部多山，且取“春为青阳”之意。

也就是说，他们必然来自天和三年前——或者稍后不久。

汪亮还要问他：“到底是谁和谁打仗，将领是谁，你知道吗？”

刘大牛摇头，还有陈大壮：“都打了几十年了，记不清了。”

那还真是兵荒马乱的乱世？

汪亮注意到他们脸上的刺青——刘大牛的左脸颊，陈大壮的额头，都有墨色的印记，笔画粗陋，像是用针扎破皮肤再涂上墨汁留下的。

刘大牛察觉到汪亮的目光，下意识抬手去遮，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知道遮不住。

汪亮已经开口：“你们是奴隶？”

他注意到，这两个人在发抖。

果然，刘大牛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流着泪申辩：“爷爷饶命，小人是好良民。”

陈大壮也跟着跪下，身体伏得很低。

汪亮还要安抚：“你们别怕，我就是了解一下。”

刘大牛被扶起来，重新坐回沙发边缘，哽咽着道出原委：“小人原是南郡人，那年正在家种地，适逢萧刺史前往益州赴任，沿途强抓民夫为部曲，小人被抓上船。”

部曲。汪亮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词。汉魏南北朝时期，部曲是私兵、家兵，介于奴隶和自由民之间。强抓民夫为部曲，就是把平民变成半奴隶性质的私属武装。

“只因那管事的厉害，动辄打杀，小人实在受不了，就在巴郡趁夜跳江逃了。江上时常有水匪，小人家里也没人，不敢回乡；所以等官船走远，才摸上岸，逃进这深山落了脚。”

怎么跟国军抓壮丁似的？

汪亮问：“那你可记得那萧刺史的名字？”

刘大牛摇头：“这哪里是小人能过问的，只听说那刺史是皇帝的侄子，封了什么侯。”

这是很重要的信息，陈德吩咐助手李琦：“查一下，南朝萧姓的益州刺史。”

汪亮又问：“皇帝姓萧？”

刘大牛称是。

这是南齐、南梁、西梁三朝的国姓，都是南北朝时期——正好和北周相对应，但这三朝一脉相承，都曾经占有青阳，那又是哪一朝？

汪亮又问陈大壮：“你也是被强抓的部曲？”

陈大壮说来还是含恨：“小人是江阳郡人，在本地富豪范家为奴。那范家小子看上了小人的妹妹，谁知道他老婆妒忌，诬陷小妹偷盗他家财物，将她重打五十，还要将她赏给家奴；没想到小妹已经有身孕，当即一尸两命。”

他停了一下。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爹娘含恨而死，那范家竟连一副草席也不舍。我咽不下这口气，怀揣利刃，将他家十二口人一并杀死，被官差捉住，定成死罪。不久羌兵犯境，太守让我等前去御敌。我趁乱逃走，到了此处。”

不幸的人总是各有各的不幸。

陈大壮看着汪亮：“我偷生三十余年，如今老迈，爷爷若要杀，就此请杀。”

汪亮肃然起敬：“是条汉子。”

陈德笑道：“早过了追溯期。”

南北朝的案子，不归人民政府管，隔得太远，没法查证，也没必要查证。

这不是天生恶人，而是逼上梁山。

汪亮还要问：“在你们逃进深山之前，还发生了什么？皇帝是什么年号？外面有什么大事？”

然而这些人想了想，摇头：“京城在建康，我们草民不知道什么新闻。”

建康，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南齐、南梁的都城都在建康，西梁虽然是南梁宗室所建，但是建都江陵，也就是湖北荆州。

时间还可以进一步压缩——当然，这几个都是短命的割据王朝，479年，萧道成勒令宋顺帝刘准禅让，自立为帝，建立南齐；502年，齐和帝萧宝融被迫禅让萧衍，国祚仅24年；萧衍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菩萨皇帝，在位四十七年，还生了个好儿子萧统，就是著名的昭明太子；可惜白发人送黑发人，后来还亲手酿成侯景之乱，最后以８９岁的高龄饿死台城；此后政局纷乱，帝王们你方唱罢我登场，百姓们则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直到太平二年（557年）陈霸先废帝自立，梁朝灭亡，共历四帝，55年。

归结起来，陈大壮逃亡的时间大致在479年到557年间。

如果是南齐年间逃命，现在那边应该已经是南梁；如果是南梁末年逃命——那更妙，估计还能和隋文帝杨坚同时；要是打通这条渠道，没准可以和隋炀帝杨广照面，见到襁褓中的天可汗李世民还有巾帼英雄平阳昭公主以及托塔天王李靖。

但是两人只记得已经逃进山30来年，当时具体是哪一年，确实记不清了。

“你们的国号，或者说墙头是‘齐’还是‘梁’？”

他打出两个字的繁体，让两个人挑选，果然，刘大牛指着“梁”字：“是这个。”

那进山应该是502年到557年期间，对应过来——大概是543年到598年。

难道真的能够见到李二凤出生？

汪亮有点激动，还要进一步确认：“你们能记得多少？知道浮山堰溃坝吗？”

两人摇头：“没听过。”

那可能早于梁武帝天监十三年（514），不过消息传播落后，还是不能完全作为确定年代的依据。

“知道萧衍取代萧宝融吗？”

“皇上什么名字我们不知道。”

“我们都是百姓，住在乡下，城里什么事也不知道。只是结婚的时候进城采办东西，见到城墙上的旗子，仿佛是这个字样。没多久战乱又起来，拖家带口的逃进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平时也没去打听，就怕官府抓人抽税。”

李琦进来汇报：“查到了，南朝萧姓益州刺史共有九人：其中刘宋两人，都是外戚，不算。”

“南齐三人，竟陵王萧子良，是齐武帝萧赜次子，属于遥领，未实际赴任；广兴王萧鉴，萧赜的弟弟，19岁任职，21岁去世；长沙王萧懿，不过他是萧衍的胞兄，担任益州刺史的时候并非宗室，尚未封王。”

“南梁四人。西昌侯萧渊藻，是萧衍的侄子，天监四年任职；鄱阳王萧范，也是萧衍的侄子，大同年间任职，在蜀地十七年；简文帝萧纲，3岁封晋安王，17岁任益州刺史；不过尚未赴任，改授南徐州刺史，赶上侯景之乱，被立为皇帝，而后被杀。他的弟弟萧纪，封武陵王，三十岁任益州刺史。治理蜀地，颇有政绩，后来在四川称帝，不久被部下樊猛所杀。还有萧纪的儿子萧圆肃，留守成都，应该也不符合。”

“综合分析，应该是萧衍的两个侄子，以萧渊藻的可能性最大。”

也就是说，刘大牛逃亡的时间大致是505年左右。

刚才又让他仔细回顾，逃亡已经整整三十年。

汪亮叹气，看来时间可以暂时定位在535年左右。

东魏孝静帝天平二年，西魏文帝大统元年、梁武帝萧衍大同元年，还是高昌章和五年、刘蠡升神嘉十一年。河阴之变已经结束，浮山堰已经垮塌，西魏宇文泰正在推行军政改革，东魏迁都邺城并拆除洛阳宫殿，双方多次交战，梁朝北伐失利；但江南仍然处于暴风雨前的宁静，昭明太子去世，侯景尚未到来，梁武帝萧衍已经开始沉溺佛教，两次前往同泰寺舍身出家。

而次年，536年，被称为“黑暗之年”，超级火山喷发，太阳暗淡无光，地球进入长达百年的小冰期；战争、瘟疫陆续来袭。

魏晋南北朝，大分裂、大动荡的时期，重庆包括青阳境内仍然是战火纷纭，山上还有野兽出没。

希望穿越者们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