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定下来，接下来就可以行动。

但在摸底之前，最要紧的却是处理那些断落的电线。

高自远在会议室里拍了板：“先把这些要命的东西收拾了，再谈别的。否则不小心碰上了，一条人命就没了。”

这是杨辅仁提议的。他是开五金店的，对这些东西最敏感。

昨晚他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不是粮食够不够吃，而是那些高压线——那么粗的线，那么高的电压，万一有人不知轻重靠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脑子里反复浮现那个画面：一个人走过去，脚刚踩上电线，整个人瞬间烧成一团火球。

他站起来说：“我这就去。需要几个人帮忙。”

王道盛跟着起身：“我去。我是警察，这种事该上。”

秦松也站起来：“我也去。我是退伍兵，又是本地人，干活没问题。”

高自远看了看他们三个，点头：“注意安全。安全第一。”

三个人前去处理，其他人也要跟着，万一有什么事，可以帮忙。

首先也最重要的就是山顶那座50千伏超高压电塔。

走出会议室，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对面山上看。

那座塔在稻香村北面的山顶上。铁灰色的钢架直插天空，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峭。原本延伸到远处的电线如今只剩短短的一截，从塔顶垂下来，软塌塌地耷拉着，像被折断的翅膀，又像男生的中分头，两边分开，中间空荡荡的——从塔顶垂下来的那两截电线，正好搭在塔身两侧，远远看去，滑稽又诡异。

杨辅仁仰着头看了半天，语气严肃：“电线断落的位置比较高，没有接地，所以地上应该没有电。但是塔里可能还有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完。因此，一定不许任何人靠近攀爬，否则还是会触电。”

他指着那截垂下来的电线：“更要命的是这个。电线里面有钢芯，外面是铝线，重量大，挂在塔上晃来晃去，随时可能掉下来。真要是砸在身上，绝对是死。所以以后大家尽量离它远点，不要到附近来。”

王道盛从车里拿出警戒带，想把塔围起来；但那地方太危险，如今不可能接近，于是只能在张建国老宅外的村道上拉起了警戒线，还从他家找了块木板，拿尤其写了几个大字：“高压危险，禁止入内”。

何立群在后面看着，问了一句：“我们村里的光伏发电板，会不会直接接入这座高压电塔了？要是那样的话，就算电网断了，光伏板还在发电，也会往里送，那岂不是更危险？”

张建国摇头，语气肯定：“不会不会，这东西跟我们村里的光伏没关系。当年装光伏的时候，施工队特意说过，我们村的光伏电，根本接不上这么高等级的电塔。”

杨辅仁也摇头：“没有。这东西跟我们没关系。”

他认真解释：“光伏发出来是低压，一般二百二十伏，跟我们家里用的电一样；最多三百八十伏，供村里的小型设备使用。这个高压电塔是五百千伏，差一千多倍。要是直接接入，不仅光伏板会被瞬间烧毁，还可能引发火灾，所以绝对不能跳级接入，必须经过配电变压器逐级升压，才能接入高压线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电网设计讲究‘就近消纳，逐级传输’。村里的光伏发电先通过逆变器转换成和家用电兼容的交流电，然后接入家中的电表。这个电表连接着村里的低压配电网，首先供户主和周边邻居使用，这就是‘自发自用，余电上网’，既不浪费，也方便管理。”

“那多余的呢？”何立群问，她中学学的文科，这些理科知识基本上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杨辅仁不是本地的，只能解释原理：“然后村里的变压器会把低压电升压，送到镇里的高压电线路，再由镇里的变电站进一步升压，输送到更远的地方；但我们村规模太小，发的那点电根本不够级别接入这个超高压电塔，所以大家完全不用担心。”

张建国倒是知道：“杨老板说的对，我们村里的电，是用那根十千伏线路送到镇里。”

高自远听明白了：“也就是说，这座塔其实跟我们没关系？”

杨辅仁点头：“对。这塔就是个过路神仙，村民家的电根本接不到它那里。”

想了想，补充道：“甚至那根通到镇里的十千伏高压电线，现在也失去意义了——没那么多电供给它，也没地方接收它。”

众人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孤零零的铁塔，一时都没说话。

这座巍峨耸立的巨塔，曾经是现代化的象征，连接着外面的世界。如今它只能孤独地矗立在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上。

秦松问：“那它以后怎么办？”

杨辅仁摇头：“先放着呗，反正我们也用不上；以后——最好还是想办法把它弄到，一来太高，老远都能看到，容易引外面人注意；二来这材料，尤其是钢材都是最好的，我们现在铁定炼不出来，用来铸枪炮应该都没问题。”

从山上下来，他们开始处理那根十千伏的高压线。

近些年随着生活的改善，农村地区的用电需求逐年上升。为了保证电压稳定，临江镇已经进行了10千伏电网改造，各村也在有序推进；稻香村和永丰村这边因为光伏安装比较多，电力供应相对充足，所以放在最后，计划明年启动。

这根高压线是从村口的变压器出来，一路沿着乡道，一端通向镇里，另一端通向东边的庆丰村。现在前后的电线杆没了，两端就落在地上。一端落在聚居点上面乡道的旁边的排水渠里，一端掉在乡道旁边山脚的树梢上。

村里的变压器就在乡道旁边，外面是个绿色的开关柜，上面有醒目的“高压危险”标志，白底红字，隔老远就能看到。柜门上挂着一把锁，钥匙有三把，其中一把放在村委会，主要是预防紧急情况用的。

许文杰跑回村委会，翻出钥匙，又跑了回来。

杨辅仁接过钥匙，打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开关和仪表，有的指示灯还亮着。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找到了总闸——一个红色的手柄，上面贴着标签：“10KV进线总闸”。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手柄，用力往下一拉。

咔嗒一声。

村里的灯闪了一下，灭了，但很快又亮起来——光伏发电还在工作，只是切换到了独立模式。这个切换过程很快，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高压电还是不敢直接上手。

杨辅仁解释：“高压线哪怕断电了，也可能有余电。就像一桶水倒空了，桶底还有残留，得等它流干。”

“放电倒是不难，高压线的两端都落在地上，只要接地，电就能放掉。但我不是专业电工，又没有专门的放电棒，不敢保证完全安全。稳妥起见，还是等它自己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