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莺在枝头叽叽喳喳，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又是一个盛夏的清晨。

山间绿意葱茏，溪水潺潺，空气里带着草木的甜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这本该是个美好的开始。

——如果手机能打通，如果电视能有信号，如果村口那条熟悉的水泥路没有消失的话。

一夜不曾安眠的穿越者们，天刚蒙蒙亮就陆续出门。

很多人心里还揣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盼望着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场离奇的噩梦。

他们跑到村口，瞪大了眼睛张望——

高压电线杆依然静静矗立，太阳能路灯也完好无损。

可是，那条通往镇上的路，就在前方百十米处，被齐刷刷地“切断”了。

断面之外，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仿佛亘古存在的原始森林。

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被现实无情地浇灭了。

压抑了一夜的哭声再次响起，有人在路边瘫坐下去，眼神空洞。

空气中已经没有燃气泄露的臭鸡蛋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泥土、腐叶和野花的复杂气息；远处林间，能见到一些色彩艳丽的鸟儿在盘旋，有朱鹮、白鹳，甚至还有体态优雅的丹顶鹤，它们似乎也受到了惊吓，盘桓不去。

很多人在那里痛哭流涕，年轻的李代理、吴凤鸣等跃跃欲试：“我们出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路，或者弄清楚到底在哪儿？”

孙佩思连忙扯住孙子李代理：“祖宗！你可别犯浑！那林子里万一有狼虫虎豹怎么办？你开车？那路都没有，你开得进去吗？”

秦秋月也拉着儿子吴凤鸣：“外头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你不要闹！”

直到有人叫道：“看，那是什么！”

“蛇！好大的蛇！”

众人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枝桠上，盘绕着一条碗口粗的蟒蛇，暗色的花纹在晨光下隐隐发亮。

看到人群反应过来，它灵活地一扭身，从树上滑下，迅速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我的妈呀！”人群顿时炸了锅，刚才还想探险的年轻人也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群众一哄而散，陈秀兰带着哭腔喊道：“找高书记！找张书记！他们不是选了领导吗？得赶紧拿个主意啊！我们不能在这儿等死！”

此时，高自远正和昨晚新当选的几位临时党委委员，在村委会二楼会议室里开会，研究当前形势和下一步的措施。

首先最重要的是粮食——这个不用担心，村里的农事超市有仓储中心，2个标准仓储罐都能够存储500吨粮食，不过去年的陈粮早就卖完了，上半年收了小麦，也已经卖掉大半，如今罐里应该还有粮食，但是不多，估计几十吨——这是许文杰说的，他听老板李世诚说过。

重庆粮食作物以水稻、玉米、红薯、土豆为大宗，玉米正在采收，老玉米还来不及外卖；另外地里的水稻即将收割，再收1000余吨问题不大。

农事超市作为农村综合服务中心，兼职做粮食收购——刚收获那会儿，容易被粮商压价，这里有烘干、代储存服务，可以等价格合适时再卖，所以镇上包括附近镇的农户会把粮食运到这里存储；李世诚除了赚点烘干费、仓储费，还会低价收购潮粮入库，等价高时出售，利用粮价季节差套利——农户卖粮拿到钱后，往往顺手就买下季的农资，实现资金闭环，因此农事超市里有下季用的种子和化肥，化肥还有将近40吨，主要是还没到消费旺季，属于低价囤货——这年头的国际形势大家都知道，提前准备总没有错。

然后说恢复供水——昨天许文杰带人把总闸关了，晚上很多人用的是管道里的余水；到处收罗了几个备用的水阀。杨辅仁是做五金的，他到6个端口处把水阀安上，这才打开水阀。

然后是按照昨晚的分工，委员们要分组进行统计。

但统计之前，首先要明确统计的内容。

许文杰连夜设计了一款表格，是从电脑里复制的脱贫户情况统计表——在他眼里，这份表格已经很全面了。

但是在委员们看来，这份表格远远不够。

高自远恪守末尾发言，不置可否；何立群在乡镇工作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也很识时务地选择闭嘴；张建国显然对这种表格很不买账：“以前报的什么情况，我们自己清楚。现在是要摸底，弄清情况，错不得、漏不得。”

何立群开口：“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人均收入多少，而是实际有多少人、多少地，种了多少东西，还有多少设备，能用多久。”

她看着灯光：“很多东西，现在还可以用，但是一旦损坏，或者超过年限，就再难修复了。”

村里现在有电，能够满足需求——当初为了增加村民收入，引进了光伏发电项目，但四川盆地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日照并不算充分，因此这个项目收益不算好，没想到如今居然派上了用场；路灯也是太阳能的；另外有些村民家里还有沼气发电，不过数量不多，可以忽略。

自来水也还好，国家先后搞了农村饮水工程、供水工程，前两年又搞了巩固提升项目，新建蓄水池和取水设施，实施了管网延伸，取自山泉水和河水。不幸中的万幸，如今穿越范围内都靠着村委会外不远的500立方米的蓄水池供水，依靠的是雨水和山泉水，足可满足穿越人员的日常生活用水。

燃气是真的没办法，但是——有电，做饭烧菜都没问题；没有电磁炉的就去别家找一找，统筹一下；实在不行，就只有烧柴，反正漫山遍野都是树，不愁来源。

甚至污水处理也还好——沿河沿乡道一带还建有污水管道和化粪池，山间散落的民居一般也建有沼气池，总不至于污秽横流，当然以后过段时间就要安排人员清掏。

另外就是垃圾处理——村里有垃圾收集箱，但是没有填埋厂和焚烧厂，不过如今有的是地方，烧埋就行。

但是这些现代设施一旦损坏呢？——是不是就只有彻底回到挑水、捡柴烧煤油灯的年代？

此外，汽车的零部件、无人机，还有石油、空调、冰箱、洗衣机、电视机、电熨斗、电热水器还有电脑、手机等等，几乎所有的现代化设备，一旦损坏，就不可能再有。

这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让人难受。

说到这里，高自远点头：“不错，尤其是粮食。”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年轻人没有经历过饥荒的痛苦，老一辈是切身体会过的。

别的都是虚的，大不了降级，吃饭才是最要紧的。

现在高产的粮食很多是杂交的，根本无法保存性能。那么几年后，粮食单产能有多少——当然，这也不特别重要，毕竟还有村民种了常规稻谷玉米，虽然不多，做种子还是够了，附近有的是地方，单产不够面积来凑，总还是能够吃饱饭的；但是很多品种如果不及时保存推广，一旦天灾人祸，可能就断绝了。

高自远表态：“这个要认真统计。”

秦松加了一句：“我觉得食盐和白糖也很重要。”

正在热情地讨论，突然听到楼下闹哄哄的，居然是李长宁和秦淑兰两口子正从李长清家搬东西，和萧春秀吵闹起来——看名字就知道，李长清和李长宁还有萧春秀的丈夫李长安是一家人，事实也差不多。李长宁和李长安是亲兄弟，父亲李自康、母亲陈秀华早已去世；李长清是他们的堂弟，父亲李自淳也已经去世。

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何立群说了句：“不能让他们打起来，否则村里会乱。”

一行人这就匆忙下来，张建国喝了一句：“一大清早的，吵什么！”

秦淑兰恶狠狠地瞪着萧春秀：“我们老李家的事，不用你姓张的管！”

秦松骂：“你也不姓李，你拽什么？”

秦淑兰气得摔坐在地上准备叫骂，张建国不理会她，问李长宁：“到底怎么回事？”

李长宁说得理直气壮：“长清不在家，我是他哥，把我们李家的的东西拿回去，有问题吗？”

李长清年过六十，如今和老伴被儿子李世隆接到城里居住，偶尔回来，家里的东西是齐的；李长宁就瞅准这一点了：长清不在，他家的东西没准被外人占了，与其这样，还不如我们拿回来自己用呢。

偏偏这是李家的聚居点，旁边住的就是萧春秀，自然看到了，当即就不依：“这是长清家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搬？”

“你是长清堂哥，我家还是他亲哥呢！就算要搬，也轮不到你！”

李长宁是两口子来的，气势上就压到了萧春秀：“亲哥也分家了，关你什么事！”

李长宁还加了句：“你个北家门上的，大老爷们的事你少管！”

萧春秀当即就怒了，大喊大叫：“抢劫了！大家都来评理！”

如今看到张建国等人过来，萧春秀立刻告状：“他们想抢长清家的东西。”

李长宁也很硬气：“长清是我弟弟，他不在家，当哥哥的帮他保管东西，有什么不对？”

萧春秀啐了一口：“谁是你弟弟？长清是你弟弟，那我家长安算什么？”

秦淑兰破口大骂：“你家长安都死了几十年了，还念叨什么呢，真当自己贞洁烈女，要不要给你请座牌坊？”

萧春秀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话，恨不得撕了她的嘴，两个女人当即撕扯起来。

何立群提醒高自远和张建国：“必须制止这种情况，否则大家相互抢劫，要不了两天村子就会乱起来。”

土著们凭借关系抢劫不属于自己的财产，现在可能是无主的，落在后面的还会针对外来户们已经占用的、甚至村集体的产业也难以幸免；最初是争执，然后是动手，先是个别、然后是同姓甚至发展为大乱斗，流血也不是不可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更重要的，让村民们意识到已经没有了现代社会的制约，一切全凭本事、或者说全凭拳头，那么发生什么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