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有人吃新鲜蔬菜，比如辽东的镇守太监。

听说他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每到深秋都让人在洞子里烧炭种菜，等到了冬天，他不仅能吃到韭黄和芹菜，还能吃到翠绿欲滴的小黄瓜。

据说那小黄瓜只有二三寸长，但滋味浓郁、脆嫩多汁。冬日他每次宴客，必定在桌面上放上一盘蓑衣黄瓜，一道菜能用掉十几两银子。

李弼觉得太夸张了，但也知道那些东西不便宜；他吃饭不挑，有肉、有米面就能吃得很香，再加上还得花钱养着底下将士，倒从来没在冬天吃过那些新鲜菜。

“自己发的，”陆昀笑着盛了半碗豆苗瘦肉汤递给李弼：“辽东冬长夏短，冬天只有萝卜白菜，我想着总爷也吃腻了，就发了些豆苗出来。”

“尝尝，很鲜。”

“阿昀连这个也会？”李弼满脸诧异地接过了汤碗：“这是怎么做到的？”

“放在暖和的地方就好，”陆昀又给琥珀盛了半碗汤：“在家时，厨房婆婆很会做菜，冬天会发些蒜苗、豆苗、花生芽儿一类的菜色，说是给大家打打牙祭。”

“婆婆是祖母的陪嫁丫头，我小时候常赖着她玩，就学了学。”

“不过，婆婆说这些菜根本长不大，和发豆芽儿没什么区别；像韭菜、黄瓜、芹菜这类洞子货，婆子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尝尝这个，”陆昀又夹了一筷子花生芽儿过去：“这道凉拌花生芽儿，祖父生前最爱吃了，冬天隔三岔五就会吃一次，说是清热解燥。”

陆昀直接将花生芽儿放入了李弼碗中，李弼慢慢咀嚼了起来。

入口清甜，脆嫩爽口，酸辣中透着甘甜，还搭了些橙红的胡萝卜丝配色，又好看又好看。

单论滋味，其实比不得黄光爽脆多汁；可在辽东的冬天，在一大盘清汤狮子头和榛蘑炖鸡面前，这东西就分外爽口美味了。

见李弼眼睛一亮，陆昀微微一笑，替琥珀盛了小半碗瑶柱蒸蛋递过去。

琥珀没接。

她咬着嘴唇看了陆昀好久：“姑姑，我也要吃花生芽儿！”

“我手短，够不着！”

“……”陆昀一眼就看出这孩子是委屈了，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她把另一只小碟子往琥珀面前推了推：“姑父吃的花生芽儿是辣的，琥珀不爱吃，姑姑特意让厨房做了不辣的花生芽儿，琥珀尝尝？”

那碟子只有三寸大，上头的花生芽儿也不多。

小琥珀不高兴地夹了两根花生芽儿到碗里：“我的好少，姑父的好多。”

“姑姑你偏心！”

“琥珀不能吃凉的，所以才少，”陆昀夹了一只一寸大小的狮子头给她：“瞧，咱们琥珀喜欢小小的狮子头，姑姑就让厨房全都做成琥珀能吞下的狮子头。”

琥珀有些想笑，又紧紧抿着嘴。

陆昀又添了一句：“姑父也得按着琥珀的规矩来。”

琥珀这才笑了，得意地朝着李弼抬了抬小下巴。

李弼给面子地撇了撇嘴，瞧着三人的饭碗勾了勾唇。

三人都吃米饭，但三人用的碗大小不同；琥珀用的碗最小，碗口也就二寸多点；陆昀用的碗也小巧精致，碗口有三四寸宽。

两人碗里的米饭都不多，只有半碗的样子；李弼则用了只好大的碗，里面盛着冒尖的白米饭。

看起来，当真像一家三口。

琥珀挑食但胃口并不大，一顿饭也就吃了一颗小小的狮子头、几根花生芽儿和小半碗瑶柱蒸蛋。她最早吃完，吃完了就小口小口地喝着豆苗瘦肉汤，一边喝一边盯着李弼。

她眼神非常不善，好像李弼是个抢走她宝贝的大坏蛋。

陆昀和李弼自然看得出来。仗着桌子遮掩，陆昀轻轻撞了撞李弼手臂，示意他自己夹菜。

李弼了然，夹了一筷子花生芽儿给陆昀，却停在空中，并没有放入她碗中。

李弼道：“阿昀尝尝。”

陆昀笑着拒绝：“我和琥珀吃同一道菜，总爷还是自己吃吧。”

李弼“懊恼”地收回了筷子，琥珀则忍着笑给陆昀夹了个小小的清汤狮子头：“姑姑吃肉。”

陆昀惊喜得立刻抬碗去接：“琥珀夹的狮子头就是香！”

琥珀笑出一嘴小米牙，一次次地给陆昀夹菜。

吃完饭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屋内光线晦暗，陆昀担心琥珀看书伤了眼，就不准她看书，姑侄俩依偎在烛光里说话，之后陆昀又帮琥珀清洗。

琥珀洗完了就坐在床上解辫子，陆昀则去了耳房清洗；眼看天色越来越暗，琥珀顶着满头波浪卷打哈欠，又满眼警惕地望着李弼：“姑父，你怎么还不走啊？”

“……走？”李弼挑了挑眉：“我去哪里？”

“随便哪里，”琥珀撅起了嘴：“你去哪里睡觉，自己不知道吗？”

“……”李弼沉默片刻：“我在这里睡觉。”

在这里睡？要和姑姑一起睡？

琥珀一骨碌站了起来：“姑父你男的！你不能和姑姑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