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昀缓缓眨了眨眼。
她当然知道陆家罪名太大,翻案难于登天。可是……
可是祖父手把手地把她拉扯大。她享尽了陆家的荣光,如今陆家落难,她要是怕被连累、转身就走,那她还配姓陆吗?
至于李弼说,愿意帮她照顾陆家的族人……
陆昀轻轻叹息。
陆家规矩严,男儿都有志气有傲骨,也有拼搏的本事;到了辽东,她四哥还能想方设法从南边淘来新鲜的瑶柱哄琥珀吃饭,又哪里需要别人来帮着照顾他?
陆家男儿到哪儿都能活得下去,只是为了翻案之事为难罢了。
不过,说起来翻案,别说李弼不可能帮陆家翻案;就算是李弼被她迷了心窍、愿意帮她翻案,那李弼身份也太低了……
一个边镇总兵,要为阁老翻案,怎么听怎么像痴人说梦。
除非,李弼的权势能再大些。
等等,权势再大些?
这事,或许她能够帮到李弼……
她要翻案,肯定要用到李弼的权势,为何不先获取他信任、帮他扩大权势呢?
陆昀心思百转。她定定地望着李弼,忽然扑进了李弼怀中。
李弼浑身一僵,两条手臂僵硬得像木头,愣怔片刻后才轻抚她后背:“……你族人都在哪里?”
“说出来,我帮你照顾他们。”
“……不用,”陆昀哽咽起来,越发用力得贴在李弼肩头:“陆家男子当然有自力更生的本事,用不着自己妹妹帮扶。”
“……我有琥珀就够了,她太小,需要我照顾……”
陆昀哽咽更重。她小声道:“……总爷大恩,我无以为报,只能……”
后面的话被哽咽截断,陆昀不住地掉着眼泪,李弼都能感觉到肩头的潮湿。
李弼也不作声,只不住地抚摸陆昀后背。
过了很久,陆昀终于抬起了头。
她面上犹带泪痕,眼圈也红红的,人却是笑着的:“总爷,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陆昀瞧见李弼皱起了眉头。他道:“什么恩不恩的,净胡说。照顾你是我分内之事……陆家的人都在哪里?”
“……在总兵府,”陆昀又笑了。她昂头道:“我和琥珀都在这里,不用总爷去管别人。”
“方才我说照顾你,也不是胡诌——”
“论起行兵布阵、驰骋沙场,我是一点不会、全比不上总爷;”陆昀说着得意起来:“可论起人情世故、官场沉浮……”
陆昀微微点着下颌,眸中得意更盛:“我可是自小养在祖父膝下的人,总爷只管放心交给我,我保证让总爷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李弼只是静静望着她,片刻后笑了:“好,都听你的。”
“以后,总兵府外头听我的,总兵府里头听夫人的,满意了?”
“满意,”陆昀又抽噎了一下,渐渐红了脸颊:“我去净面……”
“先前李信就说总爷这几日要来,我一直让厨房备着饭菜;等我回来,咱们就和琥珀一起用膳。”
言罢提着裙子转身跑开,仿佛当真是因为哭花了脸而害羞。
陆昀梳洗妥当后,琥珀已经进了屋子,正一本正经地分山楂糕。
朱红的山楂糕上面撒着晶莹剔透的白糖,每一片都切成漂亮的梅花片,一眼望去犹如梅花带雪,漂亮得不像话。
她屏着呼吸,用筷子一片一片地将山楂糕分到三个描金的白瓷盘子里;陆昀瞧见叮嘱了一句:“琥珀,你最多吃三片,否则以后就别想吃了。”
琥珀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又全神贯注地分山楂糕;等三只碟子上都盛了三片山楂糕,琥珀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她端起小小的描金瓷盘,直直送到餐桌前,又分别推给陆昀和李弼:“姑姑、姑父,吃山楂糕。”
说完了,她欢快地跑回去,又把自己的盘子端过来,这才踮脚坐上了椅子,兴高采烈地吃着山楂糕。
山楂糕软糯酸香,白糖又清甜可口,小琥珀享受得直眯眼睛,陆昀放下心来,将李弼面前的盘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
“托小琥珀的福,咱俩也尝个新鲜。”
说着自己也吃了起来。
今天是小琥珀第一次见李弼,但琥珀不仅给李弼分了山楂糕,还一点不怕生地在他面前大吃山楂糕,可见琥珀一点不害怕李弼,甚至还对李弼有些好感。
既然小琥珀这般自来熟,陆昀也就放下心来。等三人吃完了山楂糕,陆昀收了盘子,这才让人送了午饭过来。
饭菜一上桌,李弼便盯住了那碗绿油油的汤:“那是什么?”
“豆苗瘦肉汤!”琥珀笑嘻嘻地抢答:“是姑姑做的!”
李弼有点惊奇、也有点好笑:“大冬天的,哪里来的豆苗?”
辽东冬长夏短,一年足有半年是冬天,那时候根本没什么新鲜蔬菜,除了肉食,就只有些萝卜白菜之类的蔬菜,再加上各种各样的豆制品,即便李弼打小吃够了苦,每到深冬也觉得有点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