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弼垂眼遮去眼中笑意。
刘鼐未着官服,反倒穿着方巾道袍,可见有的是转圜的余地。
话虽如此,李弼言语慌张,两手挣扎着就要坐起来:“下官并非有意荒疏礼节,只是重伤在身,无法行礼。”
“下官这就向抚台大人行礼,还请抚台大人莫要怪罪。”
话虽如此,可李弼的身子却仿若生了根。他“挣扎”了老半天,挣扎得被子都滑落下来、露出了包裹着重重纱布的腰腹,身子却纹丝不动。
“……成了成了,”刘鼐一眼就看出来这人在惺惺作态。他不耐烦地皱眉挥手:“既然伤着,那就好好躺在床上养着。”
屏风后,陆昀完全放下心来。
李弼都和刘鼐说了一轮话了,却还没有让她出去。
李弼不至于忘了她在屋中。既然没有让她出去,那就是默许她在屋中旁听了。
如是想着,陆昀呼吸越发轻了,唯恐被刘巡抚发现。
刘巡抚没空管别人,一门心思地自怨自艾。
他的命好苦!
本朝重文轻武,文武官相见,即便官阶相同,武将也要向文官行礼。
除了皇帝亲军,其余武官见了文官就矮三级,哪怕做到了总兵,也得向巡抚磕头请安。
九边总兵也是如此,除了李弼。
第一次见李弼时,刘鼐心里几乎要乐开了花——
李弼年纪轻、军功盛,对待他义父、那位老总兵也孝顺得不像话,何况洁身自好,没那么多强抢民田、贪财好色的毛病,人又长得高挑清俊,比起北齐的高肃、赵宋的狄青也不差分毫。
那时候刘鼐盘算着,等这人听他的话立下战功,他再使钱找找京中的关系,过几年说不定就能调回京城了。
刘鼐一心想着离开这鸟不拉屎、一年里头半年都是冬天的辽东,却没想到李弼长相有多清俊、性格就有多恶劣。
虽说李弼总能立下赫赫战功,可别说听刘鼐的话、替他攒军功了,就连最起码的行礼都不做,哪回见他都是拱拱手就算行过礼了。
别的总兵见了巡抚跟小厮似的鞍前马后,李弼见了他……
刘鼐无语凝噎。
要不是仰仗着李弼的战功,他肯定天天弹劾李弼骄矜桀骜,把弹劾他的奏疏当一百二十回合的小说去写!
想着刘鼐越发憋闷,长随已经有眼色地搬来了一只红木圆凳。
刘鼐坐下,顺手抚了抚衣袖上不存在的皱褶,却见李弼笑着拱手:“多谢抚台大人体谅。”
刘鼐:“……”
刘鼐还憋闷着,闻言不轻不重地刺了李弼两句:“你我同朝为官,自然应该体谅。”
“不过,怎么每次见到李总兵,李总兵不是伤了腰腹、就是伤了膝盖,无论如何都无法行礼?”
“确实有这回事,”李弼笑着回话:“下官是武将,每每冲锋陷阵,浑身大小创伤有一百多处,平日里都浑身酸痛。”
“不过,这些暗伤旧疾都是为了护国安民,下官虽说遍体鳞伤,却也甘之如饴。”
陆昀不由失笑。
之前倒没发现,李弼这么会气人。
想着又担心刘鼐生气,陆昀皱眉听着外头的动静,却没有听到刘鼐的声音。
刘鼐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弼这什么话?
他李弼为国受伤,他刘鼐要李弼行礼,那岂不成了苛待功臣?
哈?天底下居然有敢顶撞巡抚的总兵?!
刘鼐气得连连冷笑,恨不能直接甩袖离去;偏偏想起今日的目的,他不得不闭眼平复情绪,又沉声道:“本抚台今日前来,确有要事来找李总兵。”
“听闻李总兵沉溺美色,一连十多天未曾出卧房、更没有去军营巡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蒙古诸部虎视眈眈,炒花部更是蠢蠢欲动,李总兵耽于床笫,岂非延误战机?”
“若是辽东有变,你可担待得起?!”
说到最后,刘鼐疾言厉色,就差说李弼沉溺美色、误国误民了,听得陆昀一阵心惊肉跳,幸而李弼立刻为自己辩驳:“抚台大人明鉴!”
“若下官因为女色耽搁了军务,那就请抚台大人请出王命旗牌,斩了下官的头颅枭首示众,下官绝无半句怨言!”
刘鼐:“……”
刘鼐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他深深吸气,好不容易才压下了破口大骂的心思。
王命旗牌个屁!
是,巡抚拿了王命旗牌能便宜行事,能行赏罚、调军马,可——
可没见哪个巡抚真敢请了王命旗牌、杀了当地总兵的!
何况辽东这地方是边镇,为了更好地守卫边疆,许多武将都有王命旗牌。
李弼也有。
刘鼐深深吸气,忽然又听李弼道:“抚台都见到下官了,还不明白下官缘何耽于床笫么?”
“前些日子下官前去捣巢,冒险砍下了炒花侄孙察罕的头颅。”
刘鼐立刻睁大了眼睛。
李弼满面痛楚:“那一战十分凶险,折了我数十个兄弟,我也身受重伤,腰腹上多了一道四五寸长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