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昀眉头轻蹙,手中还捏着濡湿的帕子。
李弼忽然想笑。
他是穷人家出身,打小吃不饱、穿不暖;后来当了总兵,也忙着去捣巢、去筹备粮饷、去和朝廷里的官员应酬,二十多年没过过几天的舒心日子。
这些日子虽然伤着,但陆昀实在会照顾人,日日夜夜地用温水替他擦拭身体、变着法儿地喂他吃东西,知道他反胃就整天琢磨开胃的饭食,从一开始的燕窝银耳粥、再到今日的酸梅汤和鸡丝肉粥,每一样都能哄他吃下不少东西。
说来好笑,他活了二十多年,这几天居然是他最舒服的日子。
眼见陆昀眉头越皱越紧,李弼笑了:“橘子。”
陆昀便洗了手给他剥橘子。
陆昀剥橘子很仔细。除开橙红的外皮,陆昀还去了籽、又把白色的橘络一一剥去,这才分成小块送入李弼口中。
酸甜可口的橘子一入口,丰沛的汁水就争先恐后地挤进了喉咙里,不住地滋润着他干涩发紧的喉头。
吃了整整一只橘子后,李弼摇头制止了陆昀再剥橘子的动作。
陆昀没停。她低头细细剥去橘络,又将橘子送入口中。
洞庭橘,她有三四年没有吃过了。
陆昀慢慢吃着橘子,又听李弼道:“既然要接侄女,那你就写封信过去,把事情说说清楚,免得兄长心中不舒服。”
陆昀吃橘子的动作一顿,想了想才发现,李弼口中的兄长正是她的六哥、她侄女的生父。
大半只橘子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陆昀却没了吃橘子的心情。她下意识地握住橘子:“可以吗?”
她到底是罪臣之后,李弼肯接来侄女,已经是担着干系了;要是写信……
想了想,陆昀又道:“好。”
“等下,我写了信,还请总爷先过目,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李弼闭上了眼:“不必。”
“写完了,直接让李信带过去就是。”
陆昀心头一跳,一时间不清楚李弼这是真的信任她、还是故意试探她,但无论如何都没了吃橘子的心情。
陆昀望着李弼,见他阖着眼,想了想放下橘子起身,转到屏风后写信去了。
这几日李弼在屋中处理政务,有时他口述着,让李信用纸笔记录,再根据这些记录去办事。
没到那时,陆昀便主动离开,但也知道屏风后有书案、有笔墨纸砚。
陆昀铺平了纸张、又用镇纸压好。她想了很久,提笔落下了第一句话——
二位兄长台鉴。
既然开了头,后续的内容便好写了。
不过片刻,陆昀就写好了书信。她小心地晾干了字迹,又折起信纸放入信封中,随手就拿起了火折子,想着点燃蜡烛、封了信封。
蜡烛刚刚点燃,陆昀忽然望向了李弼,又立刻吹熄了蜡烛。
如今她和李弼都防备着彼此,与其封了信件、让李弼生疑,倒不如干脆不封,反倒让李弼觉得自己坦荡。
陆昀平复了下心情。她站起身来,拿起信封就要交给李弼过目,忽然被冷风吹得眼睛一痛。
门被甩开咣当作响,有人大步闯了进来,直直走到了床榻前:“李弼,你——”
声音戛然而止。
随后是李弼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原来是刘巡抚。”
“抚台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未能远迎,失敬失敬。”
抚台即对巡抚的称呼。
居然是巡抚?
他来是为了什么?
自己要不要出去?
陆昀脑中转了一圈,又静静地坐了下去。
此处有一架六扇的红木屏风,雕工不算精致,但遮挡得很严实;她在这里,旁人绝不会发现。
李弼若是觉得她不该在此处,自然会让她离开;若他不让自己离开,自己贸然出去,反倒是不好。
思及此,陆昀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全神贯注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巡抚刘鼐站在床前,看着慢慢坐起身来的李弼,和他大眼瞪小眼。
自李弼捣巢开始,刘鼐都一个月没有见过李弼了,哪次见他都被人挡了回去,只知道他沉迷女色夜夜笙歌,一连十几天没有露面,气得刘鼐直接闯进了李弼卧房里。
没想到就看到李弼苍白着一张脸,光裸着臂膀坐了起来。
虽说刘鼐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只看李弼面色、看他毫无血色的嘴唇,都知道他受了不轻的伤。
原先那些兴师问罪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刘鼐斟酌着道:“你——”
刘鼐话刚刚开了个头,忽然感觉身后有阵凉风;他回头,瞧见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长随。
长随满头大汗地跟了过来。他横眉冷目:“李总兵,见了巡抚为何不下床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