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絮的那篇‘二十四时序咏叹’我看了,颇有当年小谢之风。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自当有凌云之志。你有这般志向,来日定能大有作为!”
“多谢闵伯父。家国大事小侄不敢妄言,不过闲来书笔,浅薄见知。机缘巧合到了伯父跟前,班门弄斧,惭愧!”
“兰絮过谦。”闵习征觉得他太谦虚了,转而问道:“方知州身子可大好了?”
听他问起家父近况,方兰絮起身行了个时辑礼,笑答:“父亲已经大好。前日来书信,言此次没能登门甚是遗憾。告假的折子经吏部呈递御前,圣上已批了赐告文书,待家父收到,下月末应能返回星都。”
闵习征点头,很是期待与故人重逢。两人是成天一十二年秋闱的同年,二甲同进士出身,一个二十七名,一个二十八名。中榜之后两人在同住的客栈把酒言志。之后一人去了瀚林辗转礼部,另一个外任县官。
十几年前方崇宥奉旨进京述职,两人匆匆见过,之后再没相见。
一晃春秋十几载。
闵习征一时感慨良多。
方兰絮是方家次子,能说会道,仪表不俗,又怀才志高。闵习征认为,虎父无犬子,其定能像他的父亲一样在官场上大展宏图,青出于蓝。也因着故人缘故,他对这个方家次子出奇有好感。
“延清的‘治水注要’也颇深刻,治水之道见解独到,稀世之才。大哥不看看?”见两人相谈甚欢,闵寿适时打断提醒大哥闵习征不要厚此薄彼,都是来相看的。
闵习征转而望向自己的弟弟,侃言:“你的学生,能有不好的?!”
在场的人皆笑,气氛和乐融融。
闵习征问了人一些问题,青衫男子恭恭敬敬答来,端正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是个极好的苗子。
好是好,就是太板正。
相较方兰絮的圆融通达,其端正沉稳有余,生气不足,少了些趣味。
闵寿不知他看中的老成持重成了闵习征选婿的短板,那是他的心头宝,怎么看怎么好,不遗余力想要将这个得意门生举荐给大哥。
那方明显已经有了决断。
闵习征俯在付氏耳侧道“让丫头过来奉茶见礼。”
付氏答:“已经差人去叫了。”
闵寿不无遗憾。
耿瑞是他万里挑一的学生,拔尖的人品与文采,不世出的好苗子,虽说现下没有官职,然今年春闱已中榜二甲,进士出身,赴官迟早的事,他不明白差在哪里。
进门的闵令娇先拜了双亲与两位叔叔,这才向厅内外客行礼,一举一动端庄大方,丝毫不见堂后的紧张窘迫。
瞧着自家小女,闵习征与付氏露出欣慰的笑。这个独女,夫妇二人实在疼爱。
闵令娇知道众人都盯着自己,其中一双眼尤其热烈。她对着方兰絮行了个万福礼,而后双手端上茶水,抬首对上一双双含笑的眸。
方兰絮接过茶水,“有劳闵小姐。”
瞥见闵她手指通红,方兰絮从衣袖里掏出一只白色的瓷瓶递过去,“这是烫伤膏,日前不慎被烛火蜡油烫伤,因此随身带了。虽是用过的,但对烫伤极好。我见闵大小姐似有烫伤,仔细留痕落疤,那便不好了。”
闵令娇手指蜷了蜷,没有立刻接下。
此人细致入微,连她手指内侧烫伤都发现了。
不简单。
一瞬思绪良多,她怔怔楞在原地,没有人知道她心中都想了些什么。
屏风那边,闵意安望着这边的两人,对这个方家公子的行为很是不喜。
厅内一红一蓝,两人相对而立。方兰絮拖着手中瓷瓶递给闵令娇,没有收回的意思。一双桃花含情眼定定望着面前的红衣姑娘,看人的眼神温润柔和似要溢出水来。
厅内没有人说话,一时静得诡异。
付氏出言打破平静,“这孩子不曾接过不相干的人的东西,吓着了。”之后对闵令娇道:“方公子细致入微,又难得一片好心,何妨接着。闵丫头还不快谢谢方公子好意。”
闵令娇盯着那只玉手托着的白瓷瓶子望了许久,直到付氏的话打破寂静,她转而望向方兰絮的脸,闵令娇在其瞳中看到面无表情的自己,红衣明艳耀眼。
她嘴唇微动,终究接过瓷瓶,福身道谢。
方兰絮承了她的谢,亦还她一礼,一举一动风雅尽显。
闵令娇折向另一边,端了茶水递给闵寿旁边的青衫男子。
“多谢闵小姐。”
耿瑞起身,长身玉立,恭敬而端正,回她揖礼以表谢意,而后自她手中接过茶水。
闵令娇抬头看了一眼,见对方并未直视她,于是行了万福礼退开。
奉完茶水之后闵令娇在丫鬟的陪同下从走廊回到偏厅。闵家三姐妹隐在屏风后面朝外看,见人归来,四人又回到方才的位置坐下。
静了一会儿。
闵意安问,“大堂姐觉得两人谁好?”
闵令书与闵敏都等着她的回答。
闵令娇一幅不欲多言的模样。
丫鬟安慰她“姑娘不妨事,咱们再看下一个。”
众人都知道没有下一个了。经此,付氏不会再允。她是家中独女,纵是娇惯,也容不得她任性荒废年华。
心里有什么皲裂,她开始从内到外融化、流淌。
她问:“方家公子如何?”
“容貌倒是不差。”闵敏言。
闵令书道:“择夫之事应由大堂姐自己定夺,我们怎知道你心里如何想。”
闵令娇:“方家乃星都城官宦,父亲官至锦州知州。他乃今年春闱二甲进士出身,相貌也好。”言下之意再无可挑剔。
“相貌是不差,家世与大姐倒也门当户对。不过这亲事,理应看中人品。”闵敏一语中的。
“你我都不知这方公子的为人,你如何知晓他人品是好是差?”闵令娇望向她的二堂妹,丹凤眼中难掩盛气凌人,言语间颇有些咄咄逼人。虽占了族里的长序,终归是从小被宠到大的,到底脾气难掩。
这话把闵敏问得默然不语。
闻言,闵令书置笑,“大堂姐到底是拿了人好处,这么快便倒戈心有所属了。既已有了决断,我们姐妹又在这里做什么!”
闵令娇一时语塞,才知自己方才那番强硬的话惹人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