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来信了?”闵意安自稿中抬首,眼睛澄澈透亮。她赶紧合上书稿接过流云手中的信,读完之后欣喜异常。
“信里外祖母说,六月十四舅舅办寿辰。信里还说兰君去朝曦山五载,此次告假回来给舅舅贺寿,一定要我过去小聚。”
信封里果然有周兰君的帖子。望着周兰君端正的字迹,闵意安笑得灿烂。
她这个表妹,年龄虽说比自己小了半岁,确是个老成的。原也活泼顽皮,十三岁那年大病一场,之后身子总不见好。一个游方道士上门讨斋,一番起卦问卜,后被方游的道士举荐去了朝曦山读书习武。一去五载,没有下山归家探望过。
五年间,姐妹二人书信常有往来,通信频繁之际一月能互换家书三四封。大约近两年周兰君功课繁忙抽不开身,三两月才有一封,已是不易。
闵意安眼见其字迹从稚嫩漂浮到端正,越发沉稳,近来有柳体之势。
见她笑得开心,流云亦欢喜,接过书信帮她妥帖放好问:“姑娘既这么想念表姑娘,为何五年不去瞧瞧?为难自己作甚。”
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念谁了便去看谁,理所当然的,在流云看来这有何难。
闵意安笑着摇头,“兰君是去学艺养身子的,非是玩闹。我若冒然前往,惹得她分心念家无心学业闹着回来如何是好!”
那时候的周兰君年纪尚小,不止一次提过念家欲归。
当初为了续她小命,外祖母与舅舅费了不少劲才把那闹腾的丫头顺利送到朝曦山大门。
自太祖在朝曦山封禅始,朝曦门便留下许多传闻。有人说朝曦门是横空出世,天降神宫,汇归越英才,为的是辅佐当世明君;亦有人说朝曦门是皇家修建的书院,目的是替朝廷培养能人。
不论哪一种说话,有一事真,出了朝曦门的人可凭自身能力入仕辅天子治世,不历科考。
天下多少有志之人欲入朝曦门不得其法,费劲心力亦摸不到它的门。
周兰君是女子,周家送她入山的初衷只望她养好身体,来日归家能康健长命,那便足矣,没指望她出将入仕光耀门楣。世间哪有女子入仕的道理。
在闵意安心中,这却是周兰君的机遇。
女子如何,天下多少男子想去而不能,兰君去到了,未来如何,未可知。
流云点点头,懂她的良苦用心。还是姑娘想得周到。
痕香居的烛光亮到子夜放熄下。
次日
闵令书的马车一早就等在门口。
昨夜熬晚了,闵意安觉得脚下虚浮,有气无力。
闵令书:“昨夜几时睡下的?”
“大约亥时、戌时?记不清了。”闵意安答不清楚。
流云比了个手势小声道:“子夜方熄烛躺下。若不是我们劝着,指不定熬到天明呢。”
“真是不要命了。待我告知二哥,少不了你一顿板子。”闵令书掐掐她堂姐的脸,盯着那一双黑眼圈忍住笑,眼里颇怜惜。
真是仗着年轻不要命。
“我不怕他。”闵意安头一沉,靠着人困得直不起身。
闵令书调了坐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流云默默闭了嘴,。
榆林巷到双云街不过半盏茶时间。
双云街闵府
闵令书与闵意安踏上台阶,门里丫鬟满面欢喜地迎出来,“四姑娘、六姑娘里面走,姑娘在碧竹居等着两位呢。”
“敏姐姐可到了?”闵令书问。
“二小姐还未曾到。四姑娘与六姑娘是头一个。”
闵令书与闵意安随丫鬟一道往碧竹居去。
碧竹居是闵令娇的闺房,院子里种满了湘妃竹,庭院幽幽,很是安静。
领路的丫鬟替两人打起帘子,闵令书进屋,闵意安随其后。
屋内
闵令娇坐在湘妃竹的榻上,着赤赭金丝燕霞裙,鸦发如瀑,肤白若雪。见到进门的两人,愁苦的面上一瞬有了喜色。
闵令书甫一进门便趣道:“大堂姐这是在等谁,莫不是我二人来得不是时候?”
见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人竟跟自己不是同一战线的,闵令娇将汤盅往小案上一放,有些生气起来,“我在这等谁你会不知道?你们二人姗姗来迟,一进门还打趣起了我。这般幸灾乐祸,你们真要一辈子不嫁人,我才佩服呢!”
闵令娇是闵家这一辈中最好看的姑娘,不着粉黛亦如出水芙蓉,精心着妆后更是好看。燕霞赭的红衣衬得人热烈明艳,连生气起来都带着别样娇俏,真真人如其名。
闵令书恐真惹恼了人,忙收笑连连宽慰。
她这个大堂姐样样都好,就是颇傲娇,稍有不顺意的地方,都是芝麻大的事。
闵意安倒是识趣,知道闵令娇的脾气不好惹,进门便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坐下,看闵令书如何收场。
“是是是,大堂姐训得是。大堂姐定都能寻得如意郎君,顺风顺遂。”
闵令书那样清高的人还能这般乖顺伏低认错,闵意安背了身憋笑憋得肚子疼。你惹她做什么!
那边湘妃榻上的闵令娇招呼闵意安,“四妹妹近些,我们姐妹好说话。”
闵意安只得起身换了位置,坐在离闵令娇一步遥的圈椅上。小案上的糕热气腾腾,但是闵意安不想吃糕点。
“大堂姐可用过早饭了?”
她焦灼得食不下咽,哪里有心思用饭。
“我与六妹妹正好没用,那就蹭大堂姐早饭用用。”
闵令娇的贴身丫鬟向闵意安投去感激。因为选夫定亲之事,她家姑半月前就在忧思,昨晚更是没合几眼,今早饭也未进,只喝了盅汤,可急坏了一干人。
闵意安提议后,丫鬟手脚利落地把饭菜摆上。
门口稍亮,帘子朝两边打开,屋外进来一人,着月白菱香雾缬裙,行走时裙面拂过鞋上的白珠,像朵夜昙花。
闵令书眼睛尖,“敏姐姐来得巧,这是闻着味儿来的?”
闵敏莞尔,“已在府中用过早饭。”
来人正是闵敏,闵家小辈中行三,身量纤细高挑。
至此,闵家小辈女眷齐了。自分家之后,四姐妹像这般聚于一堂的时日屈指可数。今日皆因闵令娇的终身大事聚在一堂。
闵令娇虽傲娇,实在不傻,且有个优点,便是自知看人一向不准。恐在婚姻大事上踏错一步万劫不复,于是将族里堂姐妹都请来给自己掌眼,集思广益。
席间闵令娇无心饮食,被丫鬟劝饭劝得不胜其烦。
“我说不吃你听不见吗?阿娘的话你们听,我的话便不听,可是阿娘会罚你们,我好说话。是不是叫我也罚上你们一罚,这才安生?”
“姑娘息怒,姑娘饶命!”丫鬟被她吓得伏地认错。
闵令书、闵意安、闵敏姐妹相视。
半晌
闵意安捡了一箸清淡小菜放在闵令娇面前碗中,温言宽慰她:“定亲之事还未可知,点不点头还是大堂姐说了算。伯母与大伯父这般疼爱你,定会好好把关不让你受委屈。饭还是要吃的,不然哪有力气相看?若无力看走了眼,岂不悔之晚矣?!”
众人屏息,这个时候还敢劝饭!丫鬟把头压低不敢看她一眼。
闵令娇心绪不宁,原本毛焦火辣,听到闵意安那句‘若无力看走了眼’彻底倒是平复了,悻悻地端起饭碗小口往嘴里送。
闵家这辈姑娘中她生得最好,父亲官从太常少卿五品,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双老膝下只这一个独女,其中疼爱不必言,还予她选夫的自由,官宦之家能有几人?。
然纵家世美貌都齐全了,得天独厚的条件,终身大事上依旧如履薄冰,可见女怕嫁错郎。
一时堂内姐妹思绪万千,稍显凝重。
几人吃完早饭,闵令娇的母亲付氏正好进屋。
“大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