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长春宫。
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朦胧的雾霭。
萧贵妃坐在梳妆台前,身后站着两名宫女,正在为她卸下头上的钗环。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眉眼艳丽,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挥退了身后的宫女。
“都下去。”
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宫女们躬身退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萧贵妃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长春宫的后院,院子里种满了牡丹,此刻正是花期,大朵大朵的花在夜色中依然能看出轮廓。夜风吹过,带来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
她不喜欢这种香味。
太甜了,甜得让人恶心。
就像这后宫里的每一个人,表面笑得甜美,背地里却藏着最毒的刀子。
她转身,走到内室的紫檀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不是衣物,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锦盒。她取出最底层的一个黑色木盒,盒子上没有锁,但扣得很紧。
她用力扳开盒盖。
里面是一包用红绸包裹的东西。
她拿起那包东西,红绸触手光滑,带着丝绸特有的凉意。解开绸布,里面是满满一包金叶子。每一片都有拇指大小,薄如蝉翼,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金光。
她拿起一片,放在掌心。
金叶子很轻,边缘锋利,能轻易划破皮肤。
“翠缕。”她开口,声音不高。
殿外立刻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绿色宫装的宫女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娘娘。”
萧贵妃没有回头。
她将那片金叶子放回绸布中,重新包好。然后,她转身,将红绸包裹递给翠缕。
“把这个,交给‘黑煞’。”
翠缕接过包裹,手指触到金叶子的轮廓,微微一颤。
“告诉他,”萧贵妃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明日动手。地点,就在前往大相国寺的官道上,那段最僻静的山林路段。”
翠缕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眼睛。
“务必干净利落。”萧贵妃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要她死。不要活口,不要痕迹,就像一场普通的山贼劫杀。”
“是。”翠缕的声音有些发颤。
“事成之后,”萧贵妃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还有重赏。”
翠缕被迫抬起头,对上主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奴婢……奴婢明白。”翠缕的声音更低了。
“去吧。”萧贵妃松开手,“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是。”
翠缕躬身退下,脚步匆忙,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内室。
殿门再次关上。
萧贵妃走回梳妆台前,重新坐下。铜镜里,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她伸手,抚过自己的脸颊。皮肤依然光滑,但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松弛。
老了。
她今年三十有二,在这后宫里,已经不算年轻了。
皇帝今年二十五,正是最好的年纪。后宫里每年都有新人进来,一个个鲜嫩得像刚开的花。而她,就像这院里的牡丹,开得再盛,也终将凋零。
但她不甘心。
她萧家权倾朝野,她萧贵妃宠冠六宫。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十年里,所有试图挑战她的人,都死了。
苏清辞也不会例外。
一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贱人,也配跟她争?
萧贵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金簪,簪尖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她对着镜子,将金簪慢慢插进发髻。动作优雅,就像在进行一场仪式。
明日。
明日之后,这后宫里就再也没有苏清辞这个人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
听雨阁。
晚膳已经摆上桌,但苏清辞没有动筷。
小顺子和小安子站在桌前,躬身汇报着今日的准备情况。
“奴才已经去内务府打探过了,”小顺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日随行的护卫一共五十人,由羽林卫副统领带队。车队顺序已经排好,娘娘的马车在中间,前面是贤妃娘娘的车,后面是王婕妤的车。”
苏清辞点头:“护卫的布防呢?”
“车队前后各有十名骑兵,两侧各有十五名步兵。马车周围还有八名贴身护卫。”小顺子顿了顿,“不过……奴才听说,羽林卫副统领是萧丞相的门生。”
空气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动,在桌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知道了。”苏清辞的声音很平静,“继续说。”
小安子接过话头:“奴才去看了明日要用的马车。车厢是新的,检查过了,没有机关。马匹也看了,都是驯熟的好马。车夫是内务府指派的,奴才打听了一下,那人在内务府干了十几年,背景干净。”
“背景干净?”苏清辞抬眼看他。
小安子犹豫了一下:“至少……明面上干净。”
苏清辞没有追问。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菜。菜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她慢慢咀嚼,咽下。
“明日,”她放下筷子,“你们两人,一人在车外随行,留意两侧山林的情况。一人在车内,守在我身边。”
“是。”两人齐声应道。
“青黛,”苏清辞转向站在一旁的青黛,“药囊贴身带好。如果我出现任何异常,不要慌,先给我服解毒丸。”
“奴婢明白。”
“还有,”苏清辞的目光扫过三人,“如果明日真的出事,记住,保命第一。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管我,先逃。”
三人同时抬头,眼中都是震惊。
“娘娘!”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绝不会丢下您——”
“听我说完。”苏清辞打断她,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如果我真的遭遇不测,你们活着,还能为我报仇,为我作证。如果你们都死了,那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殿内一片死寂。
烛火燃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都听明白了吗?”苏清辞问。
“……明白了。”小顺子率先开口,声音沙哑。
小安子和青黛也缓缓点头。
“好了,”苏清辞站起身,“都下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辰时,宫门集合。”
三人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苏清辞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庭院里一片漆黑,只有廊下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四下。
四更天了。
离出发,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
夜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荷塘传来的淡淡荷香。这些熟悉的味道,明日就闻不到了。
她睁开眼,看向黑暗中的庭院。
然后,她转身,走回内室。
从枕下取出那支白玉海棠簪,握在手中。玉质温润,在掌心慢慢染上体温。她将簪子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的女子,眼神坚定。
“来吧。”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