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吹熄烛火,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脑海中反复推演明日的每一个细节——马车的位置、护卫的布防、可能的袭击方式、应对的策略。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墨蓝,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清脆而嘹亮,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她坐起身,帐幔被掀开,清晨微凉的风拂过脸颊。该出发了。
辰时初刻,皇宫正阳门外广场。
晨光熹微,青石板地面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水光。广场上已经停着十余辆马车,车辕上雕刻着繁复的纹饰,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羽林卫的士兵列队站立,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泽,长枪的枪尖指向天空,整齐划一。
妃嫔们陆续到来。
萧贵妃的马车最为华丽,车身漆成朱红色,车帘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她由宫女搀扶着登上马车,动作优雅从容,目光扫过广场时,在苏清辞的马车处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德妃的马车紧随其后,颜色是素雅的月白,车帘上绣着淡雅的兰花。她向苏清辞微微颔首,笑容温婉,眼神却平静无波。
贤妃的马车是武将家喜欢的玄色,车帘厚重,上面绣着猛虎图案。她登上马车时动作利落,回头看了苏清辞一眼,眼神复杂。
苏清辞的马车排在队伍中段。
车身是普通的青灰色,车帘用的是素色棉布,没有任何纹饰。与周围那些华丽的马车相比,显得朴素甚至寒酸。她站在马车旁,青色的宫装裙摆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发髻上插着那支白玉海棠簪,玉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青黛跟在她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的布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小顺子站在马车左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小安子已经先一步登上马车,检查车厢内部。
“娘娘,”青黛低声说,“药囊在这里。”
苏清辞点头,伸手接过布囊,系在腰间。布囊不大,藏在宽大的宫装下几乎看不出来。她感受着布囊的重量,里面那些药包、瓷瓶、银针,此刻成了她唯一的依仗。
“上车吧。”她说。
青黛扶着她登上马车。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但依然朴素。座椅上铺着普通的棉垫,车厢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用细密的竹帘遮挡着。小安子已经坐在车厢一角,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坐。”苏清辞在正中的座椅上坐下。
竹帘被掀开一道缝隙,晨光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棉布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这辆马车显然很久没有使用了。
车外传来羽林卫统领的号令声。
“出发——”
车轮开始滚动。
马车缓缓驶出正阳门,驶上京城的街道。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只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混合着豆浆的甜香飘进车厢。苏清辞透过竹帘的缝隙向外看去,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下门板,木板的撞击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车队驶过朱雀大街,驶过护城河上的石桥。
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掠过,翅膀拍打水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河风吹进车厢,带着水汽的清凉,吹散了车厢里的霉味。
驶出城门,官道变得宽阔平坦。
道路两旁是整齐的农田,初夏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中起伏如浪。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劳作,弯腰的身影在绿色的背景中显得渺小而坚韧。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马车颠簸着前行。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嘎吱”声。马匹的蹄声清脆而有节奏,混合着护卫骑兵的马蹄声,在清晨的官道上回荡。阳光渐渐升高,温度开始上升,车厢里变得有些闷热。青黛拿出扇子,轻轻扇着风。
苏清辞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她没有睡,只是养神。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声音——马蹄声、车轮声、护卫的交谈声、远处鸟鸣声、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每一个声音都在她的脑海中过滤、分析、判断。
安全。
暂时安全。
车队已经行驶了半个时辰,距离京城越来越远。官道两旁的农田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树林。树木高大,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有鸟鸣声,清脆悦耳,还有蝉鸣,嘶哑而持续。
空气变得湿润,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苏清辞睁开眼,透过竹帘的缝隙向外看去。
道路两侧的树林越来越密,树木之间的距离很近,枝叶几乎要伸到路面上来。光线变得昏暗,即使是在白天,林间也显得有些阴森。护卫的骑兵放慢了速度,手中的长枪握得更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树林。
“娘娘,”小安子低声说,“这段路比较僻静。”
苏清辞点头。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布囊,指尖触到里面瓷瓶的坚硬轮廓。另一只手摸向发髻,白玉海棠簪的簪身光滑冰凉。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发出“咯噔”的声响。林间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蝉鸣声突然停了,整个树林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
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苏清辞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坐直身体,目光紧紧盯着竹帘的缝隙。外面的光线忽明忽暗,树木的影子在路面上快速掠过,像鬼魅在舞蹈。护卫骑兵的马匹似乎也感到了不安,打着响鼻,蹄声变得有些凌乱。
“小心——”小顺子在车外低声喊道。
话音未落。
“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数道黑影从两侧的树林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那是弩箭,箭身漆黑,箭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它们的目标明确——直奔苏清辞所乘的马车!
“敌袭——”护卫的惊呼声响起,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形。
第一支箭射中了车夫。
箭矢从左侧树林射出,精准地穿透了车夫的胸膛。车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猛地向后仰倒,从车辕上摔了下去,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他手中的缰绳脱手,马匹失去控制,发出惊恐的嘶鸣。
第二支箭射中了马匹。
箭矢射中左侧马匹的脖颈,马匹痛苦地扬起前蹄,嘶鸣声凄厉刺耳。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棕色的皮毛。马车剧烈晃动,车厢向右侧倾斜,苏清辞的身体被甩向车厢壁,肩膀重重撞在木板上,疼痛让她闷哼一声。
第三支箭、第四支箭、第五支箭……
更多的箭矢从树林中射出,密集如雨,直取车厢!
箭矢穿透竹帘,钉在车厢壁上,发出“夺夺”的闷响。竹帘被撕裂,碎片四溅。一支箭擦着苏清辞的脸颊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闻到箭矢上铁锈和油脂混合的气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娘娘!”青黛扑过来,用身体挡在她前面。
小安子已经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他挡在车厢门口,目光死死盯着外面。
车外一片混乱。
护卫的惊呼声、马匹的嘶鸣声、箭矢破空声、金属碰撞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刺耳而混乱。羽林卫的士兵已经反应过来,一部分人举起盾牌,挡在马车周围,另一部分人向树林中射箭还击。但树林太密,箭矢射进去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更多的箭矢从树林中射出。
这些箭矢的角度更加刁钻,有的从高处俯射,有的从低处平射,有的甚至绕过盾牌,从缝隙中钻进来。一名护卫被箭射中肩膀,惨叫一声倒地。另一名护卫的马匹被射中,马匹倒地,将护卫甩了出去。
马车还在剧烈晃动。
受伤的马匹疯狂挣扎,拖着马车在官道上横冲直撞。车厢像狂风中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苏清辞紧紧抓住座椅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心跳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