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谢云澜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谨遵陛下教诲。”
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颤。
周景珩看着他跪伏在地的身影,青色官袍在汉白玉地砖上铺开,像一片青苔。他看了很久,久到谢云澜几乎要以为,皇帝不会让他起来了。
但最终,周景珩只是挥了挥手。
“退下吧。”
“谢陛下。”
谢云澜站起身,躬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初春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官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脚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台阶很长,汉白玉铺就,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泽。两侧站着侍卫,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像两排石雕。
谢云澜走过他们身边,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皇帝的监视之下。
不能再联系苏清辞了。
至少,不能像以前那样联系。
他走到宫道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
朱红色的殿门紧闭,像一张沉默的嘴,吞没了所有声音。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谢云澜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有些踉跄。
***
听雨阁。
午时初刻。
苏清辞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将墨字映得发亮。但她眼前晃动的,却是系统面板上那个鲜红的倒计时——七十九天。
还有林素问传来的消息。
王太医去了长春宫,翠缕去了内务府,新采买宫人今日入宫。
三条线,都在动。
她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庭院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青石板的本色。水洼处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老梅的红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像斑斑血迹。
“美人。”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顺子回来了。”
苏清辞转身,“进来。”
小顺子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走到苏清辞面前,压低声音:“美人,奴才去内务府偏院附近看了。今日入宫的宫人共三十名,二十名宫女,十名太监。福安总管亲自到场,点名登记。”
“有什么特别的人吗?”苏清辞问。
小顺子想了想,“奴才离得远,看得不真切。但其中有三个太监,看起来……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身形。”小顺子比划了一下,“比一般太监壮实些,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还有他们的手……奴才看见其中一个抬手擦汗,手上虎口处有茧,很厚。”
虎口有茧。
那是常年握刀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迹。
苏清辞闭上眼睛。
果然。
萧贵妃雇佣的江湖高手,已经混进来了。
“他们被分到哪里去了?”她问。
“长春宫附近的杂役房。”小顺子道,“福安总管亲自安排的,说那边缺人手。”
长春宫附近的杂役房。
离听雨阁不远,只隔了两道宫墙。
苏清辞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青黛,”她转身,“从今天起,听雨阁所有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送来的饭菜、用品,必须经过你和林太医双重检查。夜间值守的人手加倍,尤其是后墙和侧门。”
“是。”青黛神色凝重,“美人,要不要……告诉陛下?”
苏清辞摇头。
“没有证据。”她缓缓道,“三个手上带茧的太监,能说明什么?福安可以说他们是干粗活留下的,萧贵妃可以说她毫不知情。贸然告发,只会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而且,”她轻声说,“陛下现在……未必会信我。”
青黛一愣,“美人何出此言?”
苏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朱红色的宫墙,那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琉璃瓦。
皇帝对谢云澜的敲打,林素问传来的消息里没有提。但她能猜到。
谢云澜的《旱灾应对疏》,里面那些现代理念的细节,皇帝一定会起疑。而谢云澜与她的联系,虽然隐秘,但未必天衣无缝。
皇帝是多疑的人。
他今天敲打谢云澜,明天……就可能来敲打她。
“青黛,”苏清辞收回目光,“去准备纸笔。”
“美人要写信?”
“不。”苏清辞摇头,“只是……记一些东西。”
她需要理清思路。
萧贵妃的三条打击线,朝堂舆论、江湖高手、太医署眼线。每一条线,她都需要应对之策。
朝堂舆论,她暂时无法干预,只能等。
江湖高手,她必须加强戒备,等对方先动。
太医署眼线……王太医。
苏清辞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
笔尖蘸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王太医。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阴影。
***
翰林院。
申时三刻。
谢云澜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摊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值房很小,只放得下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将房间染成灰蓝色。
谢云澜看着桌上的烛台。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变形,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他想起皇帝的话。
“翰林清贵,当专注于修书撰史。奏对之事,自有言官与各部臣工。谢卿……当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四个字,像四把锁,锁住了他所有的路。
他不能再上奏疏了,不能再建言了,甚至……不能再与苏清辞有任何联系。
皇帝已经起疑。
如果再被发现,不仅他会死,苏清辞也会被牵连。
谢云澜闭上眼,手指紧紧攥成拳。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但这痛感,却让他清醒了些。
他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给苏清辞。
告诉她,皇帝起疑了,他们的联系必须更加隐秘,甚至……暂时断绝。
可是,怎么传?
听雨阁现在戒备森严,进出都要盘查。他一个外臣,根本无法靠近。之前传递消息的渠道,是通过林素问,但林素问现在也被监视着,太医署里眼线众多,风险太大。
谢云澜睁开眼,看向桌上的纸笔。
他提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陛下疑,暂断联,万事小心。”
字迹有些颤抖,墨迹在纸上晕开。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纸折成细条,握在手心。
纸条很小,很轻,但握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他不知道该怎么送出去。
不知道。
暮色越来越浓,房间里的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道孤独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