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说谎。
而且是很明显、很拙劣的谎。
萧贵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冷笑。德妃微微蹙眉。贤妃则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
周景珩的眼神沉静,看不出喜怒。
苏清辞心中了然。刘嬷嬷果然被威胁了,而且威胁得很彻底,让她连在御前都不敢轻易改口。常规的询问,已经无效。
她必须靠近刘嬷嬷,使用【真言散】。
怎么靠近?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而且必须得到皇帝的默许。
苏清辞的脑子飞快转动。她看向刘嬷嬷的衣袖,那灰褐色的粗布袖口,沾着些许未洗净的皂角沫子和水渍。
有了。
她再次转向周景珩,这一次,她的神情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和探究。
“陛下,臣妾可否近前,仔细看一看刘嬷嬷的衣袖?”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都是一愣。
看衣袖?
萧贵妃立刻厉声道:“苏氏!陛下面前,岂容你故弄玄虚!刘嬷嬷的衣袖有何可看?莫非你想借机威胁人证不成!”
苏清辞不卑不亢,目光清澈地迎向周景珩:“陛下,臣妾绝无此意。只是臣妾忽然想起,制作那桐木人偶,需要用到特殊的粘合剂和染料。有些材料,沾染在衣物上,即便清洗,也会留下极细微的痕迹,且气味不易完全散去。臣妾曾翻阅古籍,略知一二。刘嬷嬷若近日接触过那些材料,或许袖口能看出些端倪。臣妾只想确认一下。”
她的话半真半假。古籍云云是托词,但检查痕迹这个理由,听起来却合情合理,尤其是在她刚刚表现出对细节的敏锐之后。
周景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但苏清辞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和恳切。
终于,他微微颔首。
“准。”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萧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她无法再出言阻止。
苏清辞心中一定。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不堪,刚一用力,便是一阵酸软刺痛,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娘娘小心!”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太监下意识低呼一声。
苏清辞借势,干脆没有完全站起,而是以半跪半起的别扭姿势,朝着刘嬷嬷的方向挪了两步。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加虚弱无力,也减少了“威胁人证”的嫌疑。
她离刘嬷嬷只有三步之遥了。
能闻到刘嬷嬷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皂角、汗水和一种陈旧衣物气息的味道。能看到她花白头发下,那布满老人斑的、紧张地绷紧的后颈。
苏清辞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朝着刘嬷嬷的袖口探去。
“刘嬷嬷,你别动,让我看看……”她的声音依旧温和。
刘嬷嬷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就在苏清辞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布料的瞬间,她的脚下似乎被地毯的卷边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
“啊!”她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刘嬷嬷的方向倒去。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右手看似慌乱地向前一抓,正好拂过刘嬷嬷抬起想要扶她、却又不敢真扶而僵在半空的小臂袖口!
袖口粗糙的布料擦过她的掌心。
与此同时,她意念微动。
掌心那点微不可察的凉意,瞬间消失。
【真言散(试用)】,已使用。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苏清辞并没有真的摔倒,她在即将触地时,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地面,稳住了身形。看起来就像是一次意外的、虚弱的踉跄。
“苏宝林!”贤妃忍不住出声。
周景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萧贵妃则死死盯着苏清辞和刘嬷嬷接触的那一瞬,眼神锐利如鹰,但她没看出任何异常。那看起来就是一次意外的触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刘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苏清辞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周景珩歉然道:“臣妾失仪,请陛下恕罪。跪得久了,腿脚有些不便。”
周景珩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因刚才动作而泛起的淡淡红晕,以及额角渗出的一点细汗,淡淡道:“无妨。可看出什么?”
苏清辞退回到原来跪着的位置附近,但没有立刻跪下。她需要一点时间,等待药效发作,也需要一个更有利于询问的姿态——站着,或者至少不是完全被动地跪着。
她垂眸,似乎在仔细回想刚才的“检查”,实际上是在心中默数。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她数到第三息时,她看到伏在地上的刘嬷嬷,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那因为极度恐惧而僵硬的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下去。她依旧低着头,但呼吸的节奏,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药效,发作了。
苏清辞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清澈而坚定。她不再看刘嬷嬷的袖口,而是直视着刘嬷嬷低垂的后脑,声音清晰,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刘嬷嬷。”
刘嬷嬷的身体微微一颤。
“寒衣节前三日,夜里。”
苏清辞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是否受人指使,用桐木制作了一个人偶,并在人偶上写了生辰八字,用了特殊的粘合剂和染料,然后,将它埋入了听雨阁的后院墙根之下?”
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丝毫迂回。
殿内,落针可闻。
炭火“噼啪”爆出一点火星。
萧贵妃的呼吸屏住了,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德妃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
贤妃睁大了眼睛。
周景珩的目光,从苏清辞脸上,缓缓移到了刘嬷嬷身上。
刘嬷嬷伏在地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矛盾的、挣扎的颤抖。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在【真言散】的作用下,她无法说谎。
但长期的恐惧和威胁形成的心理枷锁,仍在做最后的抵抗。
她的头开始无意识地左右轻微晃动,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是……是……不……不是……”含糊的音节从她齿缝间挤出,混乱不堪。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刘嬷嬷的状态不对。
那不是简单的害怕,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矛盾挣扎。
萧贵妃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陛下!这贱婢分明是心虚恐惧,胡言乱语!她的话如何能信!苏氏定是用了什么妖法迷惑……”
“贵妃。”周景珩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贵妃的话戛然而止,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
周景珩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刘嬷嬷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压力。
“刘嬷嬷。”他的声音比苏清辞的更沉,更稳,带着帝王天生的威仪,“朕,在问你话。”
“如实回答。”
最后四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垮了刘嬷嬷心中最后那点挣扎的屏障。
在药物和帝王威严的双重作用下,刘嬷嬷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不再闪烁,不再恐惧,而是变得一片空洞的恍惚,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抚平了些许,呈现出一种麻木的平静。
嘴唇,清晰地张开。
一个颤抖的、却无比清晰的字音,从她喉咙里滚了出来——
“是……”